第158章 許大茂下血本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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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大茂這回請客顯然是下了血本的。

  不知道許大茂從哪弄來的內部招待票,在東四一家飯館裡弄了個小包間。

  包間不大,一張方桌鋪著白布,牆上掛著幅印刷的山水畫,門口掛著半截布簾,剛好擋住外頭的視線又不會讓人覺得憋悶。

  桌上擺了四個涼菜,炸花生米、拍黃瓜、醬牛肉、蒜泥白肉,中間還放了一瓶汾酒。

  在這個買東西都要憑票的年代,這桌菜的規格很高了,尤其那瓶汾酒,現在可是國酒。

  鍾國勝撩開布簾進來的時候,許大茂已經等在桌邊了。

  許大茂站起來拉開椅子,把菜單推到鍾國勝面前讓鍾國勝加菜,說今兒不點菜,店裡有什麼好的上什麼。

  鍾國勝說夠了,兩人坐下後許大茂先把酒倒上,端起杯子先敬了一個。

  接下來便是許大茂的固定節目,勸菜勸酒,用公筷不停地往鍾國勝碗裡夾醬牛肉,嘴上也沒閒著,聊的全是自己下鄉放電影的趣事。

  說起去順義放《英雄兒女》,幕布剛掛好就被風吹得跟船帆似的,自己一個人抱著幕布杆子站了半場電影;又說有回在公社放露天電影,放到一半忽然停電,老鄉們摸黑坐了大半個鐘頭沒一個人走,電一來集體鼓掌,比電影還熱鬧。

  許大茂說得眉飛色舞,小鬍子一抖一抖的,自己也樂得不行。

  鍾國勝端著酒杯聽著,偶爾笑一下,面上應著許大茂的熱絡,心裡卻在琢磨另一件事。

  許大茂今天請客的陣仗明顯比前幾次都隆重,但許大茂這人有個好處,殷勤歸殷勤,從來不在酒桌上拿舊交情逼自己表態。

  鍾國勝抿了口酒,心裡想著要不要把實情告訴許大茂。

  現實是殘忍的。

  許大茂雖然愛鑽營、眼皮子淺、一心想往上爬,但這套瞎折騰里透著一種傻乎乎的熱乎勁兒,至少說明許大茂對生活還有盼頭。

  而那個盼頭,鍾國勝知道,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

  許大茂娶了婁半城的女兒,這個成分問題就像一道隱形的天花板壓在許大茂頭頂上。

  廠里不提,不等於不計較。

  放映員這個位置看著只是個放電影的,實際上放映隊下鄉放電影從來不是為了豐富娛樂生活。

  放電影是次要的,宣講政策才是主要的。

  幕布掛起來,正片放完必須插播一段新聞簡報,中間還要念兩份文件、喊幾條口號。

  這是實打實的宣傳口,宣傳口意味著政審要過硬。

  許大茂能在這個位置上干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證明許大茂專營關係不是沒用。

  但許大茂想往上走一步,哪怕只是提一個級別,政審那一關就是鐵板一塊。

  許大茂這個人本身沒有太大的問題。

  雖然愛占便宜、愛吹牛、做事有點不著調,但從來沒有害過人,最出格的也就是試探出價用三十塊錢買自己的耳房。

  在九十五號大院那三年裡,許大茂是唯一一個沒有欺負過原身的人。

  許大茂的錯,錯就錯在娶了婁曉娥。

  資本家大小姐的成分,在檔案上就是一道坎。

  政審幹部不會寫「因娶資本家女兒不予提拔」,但會在綜合評議那一欄里寫上「政治思想待進一步提高」,然後把許大茂的名字從候選人名單上輕輕劃掉。

  鍾國勝看著許大茂眉飛色舞地講他放《上甘嶺》時有個老太太哭濕了兩條手帕,心裡忽然有些不忍。

  許大茂這個人最大的悲哀不是爬不上去,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爬不上去。

  許大茂還在到處托關係、請客吃飯、找李懷德遞話,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不在候選名單上。

  有些真相說出來就是殘忍,而許大茂現在至少還有夢可做,哪怕這個夢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鍾國勝端起酒杯跟許大茂碰了一下,把汾酒一口乾了。

  許大茂幾杯汾酒下肚,臉上泛著紅光,話也越來越多。

  講完下鄉放電影的趣事後,話鋒一轉,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國勝,大茂哥這段時間可沒閒著,該打點的都打點了,該跑的也跑了。現在廠里好幾個人都說我有戲,副科長這個位子,大茂哥覺得八九不離十了。」


  許大茂越說越起勁,小鬍子一抖一抖的,拿起酒杯又跟鍾國勝碰了一下:「以後你當你的隊長,我當我的副科長,咱們在廠里互相照應,誰也不敢小瞧咱們。」

  鍾國勝端著酒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沉默了好一陣子。

  許大茂那張紅撲撲的臉上笑容漸漸僵住了,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問了句:「國勝,怎麼了?」

  鍾國勝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許大茂,想了想,最終還是開了口。

  「大茂哥,我來跟你講講吧,你要競爭副科長,首先得解決一個問題,你現在是工人編制,副科長是幹部編制。從工人編制轉到幹部編制,不是靠請幾頓飯、跑幾趟關係就能跨過去的。」

  鍾國勝把手邊的筷子往旁邊挪了半寸,像是在棋盤上擺棋子,繼續說道:「轉干之後,你才算進了幹部序列,然後是從幹事干起,熬年限,升副股長、股長,每個台階都得有考核、有審批、有指標,過了這幾關,最後才是副科長。你現在連幹部編制都還沒有,要一步跨到副科長,這個跨度有多大,你心裡得有個底。」

  許大茂聽完,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解,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看著鍾國勝,心想你今年才十八歲,怎麼就成了科級幹部?

  這話許大茂沒好意思問出口,但眼神里寫得清清楚楚,你能一步到位,憑什麼我許大茂不行?

  鍾國勝看懂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放緩了些,但很坦誠,沒有避諱的意思。

  「大茂哥,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的情況跟你不一樣,我起步高,直接從副科級起步,這裡面有補償的因素。這是組織對烈屬的特殊安排,是給外面的人看的,不能委屈了烈屬,這個起點不是按正常晉升渠道走的,不能拿來當參照。」

  把酒杯輕輕放在桌上,看著許大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一樣,你是正常在崗的放映員,走的是正常晉升渠道。正常渠道有正常渠道的規矩,轉干、提級、考核、審批,缺一樣都不行。」

  頓了頓,讓許大茂消化了一下,才把最關鍵的那句話說了出來:「而且退一步說,就算你轉幹了、提了級,也不一定能競爭副科長。幹部序列里論資排輩的人多的是,比你資歷深的、比你關係硬的、比你政審更過硬的,都在那兒排著。這不是大茂哥你不夠努力,是規矩就是這麼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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