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您養小,我本該養您老【感謝:我名字都讓枸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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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推開了,審訊室里只簡單收拾了一下,地上的髒污用拖把粗略拖過,濕漉漉的水痕還留在地上,惡臭並沒有完全散去,頑固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聾老太太被放下來之後癱坐在椅子上,褲子上還殘留著污漬,頭髮散亂,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聽見門響,費力地抬起眼皮。

  楊友信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老郭和牛公安,他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聾老太太,腳步頓了一下。

  來時的路上,楊廠長想過很多種可能,老太太可能會哭,可能會罵他,可能會裝作不認識他,但他唯獨沒有想到,自己第一眼看到她的樣子,那些準備好的台詞和姿態全都碎了。

  聾老太太此刻不是一個前清王爺的側室,不是九十五號大院的「老祖宗」,不是那個裝聾作啞、倚老賣老的人精。

  她只是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縮在椅子上,凍傷的腳還在發抖,褲子上沾著糞便,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氣味,老得不成樣子了,瘦得皮包骨頭,兩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哆嗦。

  楊友信沒有猶豫,他快步走到聾老太太面前,彎下腰,伸手攏了攏她散亂的白髮,眼眶刷地紅了。

  「媽。」

  聾老太太渾身一顫,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瞪得老大,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這個字她等了大半輩子,從來沒等到過。

  楊友信是她養大的,從那個在胡同里撿白菜幫子吃的孩子,到參軍的少年,再到當上軋鋼廠廠長的中年男人,他從來沒在人前管自己叫過一聲媽。

  別說叫媽,楊友信在街上看見她都要假裝不認識繞著走,聾老太太知道楊友信有難處,從來不怪楊友信,聾老太太以為這輩子到死也聽不到這個字了。

  「小…小楊…」

  聾老太太的聲音哆嗦著,手從椅子扶手上抬起來,想推開楊友信,又沒有力氣,手指只是無力地抓著楊友信的袖子,聲音又急又慌:你瞎叫什麼…你是不是糊塗了…你快走…你快跟他們說你跟我不認識…」

  聾老太太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拼命給楊友信使眼色,急得整張臉都在發抖。

  聽到楊友信這聲「媽」後,聾老太太覺得這輩子值了,不想連累楊友信。

  楊友信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蹲在聾老太太面前,握住她的雙手,聲音沙啞但很穩:「媽,不用藏了,來的路上我已經想明白了,我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也辜負了您,您養我小,我本該養您老,可我為了保住這個位置,隱瞞了和您的關係,一步錯,步步錯。」

  楊友信的聲音哽了一下,低著頭,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我同意提升易中海工級,不是真覺得他能照顧好您,是我不方便出面,找個人替我在您跟前盡孝,好讓我自己心裡好受點,可到頭來,事情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把九十五號大院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聾老太太看著楊友信,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養了楊友信那麼多年,從沒指望過楊友信報答,更沒想過楊友信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跪在這裡認她。

  聾老太太伸出那隻乾枯的手,顫顫巍巍地撫上楊友信的頭髮,就像很多年前在胡同里第一次遇到楊友信,輕輕摸了摸楊友信的頭。

  楊友信蹲在聾老太太面前,握著聾老太太的手,審訊室里那股惡臭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

  可楊友信沒有鬆手,也沒有退開,從走進這間審訊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些東西再也藏不住了。

  叫出那一聲「媽」的時候,楊友信反而覺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不是突然有了勇氣,是這幾天反覆想下來,終於想明白了。

  這幾天楊友信幾乎沒合過眼,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鍾國勝在高音喇叭里那三句靈魂拷問,不光震醒了全廠工人,也震醒了他。

  楊友信在辦公室里坐著的時候,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當年他沒有聽聾老太太給易中海提級,如果他沒有給街道辦和派出所打招呼,如果他沒有因為傻柱做菜好吃就放任他在食堂里抖勺截留,九十五號大院會不會還是今天這個樣子?

  可每一次這麼想,最後都繞回同一個起點:沒有如果,他楊友信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往鍾國勝身上加了一根稻草,一根又一根,三年下來,差點把那孩子壓死。

  鍾國勝這件事鬧得太大了,冶金工業部、市政府、市公安局、報社、烈屬辦全部介入,聯合工作組進駐軋鋼廠,部隊的卡車就停在廠門口。

  楊友信已經從調查組那邊得知,街道辦全體人員被控制審查,交道口派出所全所人員也被控制審查,兩邊現在是從別的區緊急調人過來維持運轉。


  楊友信在體制里待了這麼多年,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這叫一鍋端,不是說查一兩個人、給一兩個處分就能了事,是組織上已經不信任這個系統的任何一個人了。

  從街道辦到派出所,從軋鋼廠到九十五號大院,所有跟鍾國勝這三年遭遇沾邊的環節,全部停職接受審查,由上而下、由外向內,一寸一寸地查。

  幾歲尿床都能給你審出來,他和聾老太太的關係還能藏多久?

  易中海交代了什麼、聾老太太交代了什麼、街道辦王主任和派出所那邊又交代了什麼,他楊友信一無所知,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人為了自保,什麼都說得出來。

  楊友信在那吉盈的身份上打過掩護,在易中海的晉升上打過招呼,在傻柱帶飯盒的事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些事單獨拎出來,有哪一件經得起查?

  真正讓楊友信坐不住的不是審查,是外面那些憤怒的群眾,他見過那群人,那天鍾國勝在高音喇叭里喊完之後,廠門口堵了大量居民,工人把辦公樓圍得水泄不通。

  報紙上的畫面給了楊友信很大的觸動: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空蕩蕩的褲管,用拐杖指著癱在地上的閻埠貴,嘶啞著嗓子喊「欺負烈士遺孤,天理不容」。

  退伍老兵是上了年紀,不是死了,要是法律給不了鍾國勝公正,這群人能用自己的方式給。

  楊友信在戰場上待過,他知道什麼叫「戰友」,鍾大山犧牲在保衛國家財產的戰鬥中,如果法律不能伸張正義,他們會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世人:烈士遺孤不可欺、也不可辱。

  他們願意上前線慷慨赴死,只為守護身後的人民,他們相信國家會善待他們的家人。

  鍾國勝被逼成什麼樣了?

  到時候就不是抓幾個人的問題了,九十五號大院那些涉案人員,有一個算一個,放出去就會被活活打死。

  易中海等人現在被關在倉庫里還算安全,真要是放了,憤怒的群眾能讓他活不過一條街。

  到時候事態只會更難以收場,他楊友信再怎麼撇清自己都沒用,事是他縱容出來的,追根溯源,他跑不了。

  楊友信之所以這幾天都沒有主動坦白,不是心存僥倖,是膽怯。

  楊友信在怕,怕的不是組織審查,不是降職處分,是怕自己這輩子引以為傲的身份在一夜之間碎得乾乾淨淨。

  楊友信是軋鋼廠的廠長,副廳級幹部,在台上講黨性講原則的時候台下坐著一排排的人認真記筆記。

  可現在讓楊友信承認自己背後藏著一個前清王爺的側室,他的養母聾老太太,他所有光明磊落的履歷都會被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個怕像一根刺扎在楊友信心裡,拔出來疼,不拔出來更疼。

  直到聾老太太剛才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拼命給楊友信使眼色,急得整張臉都在發抖,嘴裡重複著「你快走,跟他們說你不認識我」。

  楊友信蹲在聾老太太面前,握著她的手,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楊友信這一輩子做了太多見不得光的選擇,件件都是為了自己。

  唯一一件敢當著所有人的面做的事,就是叫一聲「媽」,不是為了減輕處罰,不是為了爭取寬大,只是因為必須這麼做。

  楊友信已經讓這個人等了大半輩子,不能再讓她等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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