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賈張氏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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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公安姓鄭,今年剛調到市局沒兩年,平時辦的多是偷雞摸狗的小案子,抓過小偷,逮過扒手,跟胡同里的混混也動過手,但抽一個五十歲老婆子的耳光,這還是頭一回。

  鄭公安甩完最後一個嘴巴子,把手放下來的時候,掌心又紅又麻,指根處火辣辣的,他把手掌攤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團的賈張氏——那張臉已經被抽得腫了一圈,腮幫子上的肉堆得更高了。

  「這手感——」

  鄭公安扭頭跟旁邊的同事說了一句:「抽起來倒是挺厚實的,就是太油了。」

  同事是個老公安,瞥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

  賈張氏被打得腦子裡嗡嗡作響,嘴裡的嚎叫聲從「老賈救命」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哼哼,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賈張氏趴在門檻前面的磚地上,整張臉腫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嘴角掛著血絲混著口水,糊了一下巴,但她的腦子沒糊塗。

  賈張氏這種人,撒潑打滾了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挨打的時候裝死——以前跟鄰居打架她就裝暈過,躺在地上閉著眼睛不動,鄰居嚇得趕緊散了,她還躺了好一陣子才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該幹嘛幹嘛,這招她用了十幾年,從來沒失過手。

  公安要帶她走,這才是她最怕的,挨打算什麼?

  在胡同里住了這麼多年,她又不是沒挨過打,跟隔壁院的老太太打架輸了也被抓過頭髮,跟糧店的售貨員吵架被推過,疼歸疼,疼完了照樣過日子。

  但要是被公安帶走了,那就不是疼不疼的事了,那是要進去的。

  賈張氏這輩子最怕的地方就是派出所的黑屋子,那年街道上有人被關進去,出來的時候人都瘦脫了相。

  賈張氏這麼想著,忽然頭一歪,眼睛一閉,舌頭往外一伸,整個人往地上一癱,不動了。

  鄭公安愣了一下,蹲下去扒拉賈張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沒散,呼吸也正常,就知道這老婆子在裝死,他正準備站起來叫人直接拖走,旁邊兩個保衛處的幹事已經走了過來。

  這兩個保衛幹事都是軋鋼廠保衛處的老人了,當年鍾大山在的時候,他們是同事。

  後來鍾大山的遺孀病逝,鍾國勝輟學,他們也有所耳聞,但每次問起來,總有人告訴他們「孩子安置得很好」。

  這些年他們一直以為鍾國勝過得還行,雖然沒有爹媽了,但有撫恤金有補貼有工位,日子苦不到哪裡去。

  直到今天,高音喇叭里那個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把他們心裡最後一絲僥倖打得粉碎。

  安置得很好?

  兩個幹事走到賈張氏跟前,低頭看著地上這一攤肥肉,這個女人就是全院大會的主角之一。

  鍾國勝一個月掙十來塊錢,被逼著捐出去七八塊給賈家,然後賈張氏拿著鍾國勝的血汗錢,吃得白白胖胖,坐在院門口嗑瓜子曬太陽,鍾國勝餓得眼冒綠光的時候,賈張氏正打著飽嗝從飯桌上下來。

  一個保衛幹事蹲下去,抓住賈張氏的衣領,把她的上半身拎起來。

  賈張氏裝死的功夫確實了得,腦袋耷拉著,嘴角還故意流出一絲口水,舌頭歪在嘴邊,演得很像那麼回事。

  但賈張氏的眼皮在抖,嘴角也在微微抽搐,裝得再像也瞞不過人。

  「裝暈是吧?」

  幹事把賈張氏的衣領鬆開,讓她重新摔回地上,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另一個幹事直接抬起腳,一腳踹在賈張氏的腰側,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裝暈的人再也裝不下去。

  賈張氏悶哼了一聲,身體在磚地上橫移了半尺,但她咬死了不睜眼,硬撐著繼續裝。

  第二腳踹在她大腿上,賈張氏哆嗦了一下,牙關咬得咯咯響,第三腳踹在屁股上,賈張氏終於撐不住了,嗷的一聲叫出來,捂著屁股在地上滾了半圈,哭嚎著喊:「別踹了別踹了!老婆子知道錯了!老婆子真知道錯了——哎喲別踹了——」

  兩個幹事沒理賈張氏,他們踹下去的時候沒有說話,沒有罵人,也沒有像剛才抽耳光那樣帶著泄憤的快意。

  他們的動作沉默而狠厲,不是泄憤,是懲罰。

  鍾大山當年救下來的三車間,就是這幫人或家屬每天在裡面幹活的地方,他們欠鍾大山的,這輩子還不上了,但他們至少可以把欠的討回來一點,哪怕只是一點。


  賈張氏的嚎叫聲從高亢變沙啞,從沙啞變氣音,在地上滾來滾去,渾身的肥肉隨著滾動一顫一顫的。

  賈張氏伸手想抓住旁邊鄭公安的褲腳,小鄭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賈張氏又想去抓另一個公安的腳,那人直接繞到她身後,沒有人拉她,也沒有人替她說話,院門口站了一排胡同里的鄰居,鴉雀無聲地看著。

  胖大姐站在人群最前面,胳膊上還挎著副食店的圍裙,剛才她聽見動靜從胡同口跑過來,正好看見賈張氏被踹的場面。

  胖大姐看了兩眼,把頭扭到一邊,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麼話,但沒有人聽見,她想起鍾國勝冬天搬白菜的時候,那雙凍得通紅的手,想起他蹲在副食店門口啃涼窩頭的樣子,想起他說「胖嬸,今天還有活嗎」時那小心翼翼的語氣,她忽然覺得賈張氏挨打的聲音沒有那麼刺耳了。

  兩個幹事又踹了好幾下,直到賈張氏連嚎都嚎不出完整的句子,整個人癱在地上抖得跟篩糠一樣,他們才停下來。

  一個幹事甩了甩踹麻了的腳,另一個幹事低頭看了一眼賈張氏,一臉的嫌棄。

  鄭公安走過去,蹲下來,扒拉了一下賈張氏的眼皮,確認這回人是真暈了——不是裝的,是疼暈的。

  鄭公安站起來,跟旁邊的老公安說了句:「差不多了,帶走吧。」

  兩個保衛幹事彎下腰,一人抓住賈張氏的一隻手腕,把她從地上拖起來,要不是兩人力氣夠大,還真就拖不動賈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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