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個都不要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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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國勝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熱水、熱水順著嗓子流下去,胃裡那股空蕩蕩的疼慢慢壓下去了,身體裡有了一絲暖意,把搪瓷缸子輕輕放在地上,站起來,看著秦主任。

  「同志,我想見負責人。」

  鍾國勝的聲音不大,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平靜,但秦主任聽出了這句話里的分量。

  這孩子從頭到尾沒有哭過,沒有喊過,連吃東西都是安安靜靜的,但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廣播室門口那潭死水了,那潭死水底下有東西在涌動。

  秦主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點了點頭:「跟我來。」

  秦主任沒有說「你先休息」,也沒有說「不急在這一時」,他知道這孩子已經等了三年了,一刻都不想再多等了。

  鍾國勝跟著秦主任穿過走廊,上了二樓,二樓走廊里站滿了人,穿著不同制服的、夾著公文包的、拿著筆記本的,來來往往,腳步匆匆。

  有人看見秦主任帶著一個瘦得脫相的年輕人走過來,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沒有人問這是誰——看一眼他那身補丁疊補丁的衣服和那雙凹陷的眼睛,所有人心裡都有了答案。

  臨時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擺了幾張桌子拼成的長條會議桌,牆上掛著一面紅星軋鋼廠的廠區平面圖,桌上堆滿了檔案盒和文件。

  方公安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攤著那三份關鍵材料,冶金工業部調查組的老郭坐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支鋼筆,市紀委來了兩個人,坐在牆角,面前各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茶水,廠紀委的負責人也在。

  秦主任把鍾國勝領到會議桌前,拉出一把椅子:「坐下說。」

  鍾國勝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他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局促不安,只是平靜地看著面前這些人。

  方公安把面前的檔案盒往旁邊挪了挪,給鍾國勝騰出一塊乾淨的桌面,旁邊的記錄員翻開筆記本,擰開鋼筆帽,等著。

  「鍾國勝同志,」

  方公安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正式道:「撫恤金和工位的事,我們已經查實了,現在想請你再說一下你在九十五號大院的具體遭遇,越詳細越好,你說,我們記,一個一個來。」

  鍾國勝點了點頭,開始說。

  鍾國勝說得很慢,每一件事只說一遍,但每一件事都說得很清楚,不是訴苦的口氣,也不是控訴的口氣,就是平鋪直敘——什麼時候,在哪裡,誰,做了什麼。

  鍾國勝說到全院大會的事:易中海站在中院當間,手裡捏著捐款名單,劉海中挺著肚子喊「不捐就是不團結」,閻埠貴笑著把捐款箱遞到他面前。

  鍾國勝一個月打零工掙十來塊錢,被逼著捐出去七八塊,不捐,當天晚上傻柱就堵上門,拳打腳踢,打完說「鬧著玩」。

  說到這兒的時候,秦主任的眉頭皺緊了。

  鍾國勝接著說,說到棒梗,賈家的兒子,十三歲,時常溜進他屋裡翻東西,去秦淮茹那裡說,秦淮茹說她兒子還小,不懂事。

  說到聾老太太——全院的老祖宗,易中海讓他每天早上給老太太倒尿盆,不去就是不尊老。

  說到劉海中,讓他一個人掃全院的公共衛生,落葉、煤灰、積雪,不掃就是破壞集體。

  說到閻埠貴,每個月收水電費衛生費都要多收他的錢,理由是「你一個人住,多收一點是鼓勵你多出力」,而院子的衛生本來就是他一個人在打掃。

  記錄員的鋼筆在紙上刷刷地走,旁邊的方公安臉上沒有表情,但他手裡那支沒點的煙已經被捏斷了。

  鍾國勝說去找街道辦,跪在街道辦門前都沒用,街道辦去九十五號大院走個過場,派出所也一樣,院子裡的人都幫著隱瞞。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窗外的喧鬧聲還在繼續,但屋子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氣。

  市紀委來的兩個人同時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兩聲沉悶的聲響,老郭把手裡的鋼筆擱下了,秦主任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花白的頭髮微微顫動,他的兩隻手背在身後,指節捏得咯咯響。

  他們在戰場上拼過命,在最苦最難的歲月里咬牙扛過來。

  他們拋頭顱灑熱血,打跑了侵略者,硬扛著列強的封鎖把這片土地一寸一寸地撐起來。

  他們信仰的東西很簡單——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讓後人不再被人欺負。

  可他們今天坐在這裡,親耳聽到了什麼?

  一個烈士的兒子,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被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當成了吃絕戶的對象。

  天底下哪個地方的烈士遺孤是給人掃地、倒尿盆、被逼捐逼到餓得在地上爬不起來的?

  他們守住了國門,卻沒能守住一個孩子活下去的底線。

  「一個一個核對。」

  方公安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好幾個度:「鍾國勝同志,你把每個人的名字、工作單位、住址,再跟我說一遍,一個一個說,一個都不要漏。」

  鍾國勝開始說,記錄員的筆一個一個記。

  易中海,紅星軋鋼廠八級鉗工,住中院東廂房;劉海中,紅星軋鋼廠七級鍛工,住後院東廂房;閻埠貴,小學教師,住前院西廂房;何雨柱,紅星軋鋼廠食堂廚師領班,住中院正房;賈張氏,無業,住中院西廂房;秦淮茹,紅星軋鋼廠職工,住中院西廂房;賈梗,十三歲,學生,住中院西廂房;聾老太太,五保戶,住後罩房。

  每報一個名字,旁邊就有人在對應的單位欄里打一個勾,等鍾國勝報完最後一個名字,市紀委的人已經站起來了。

  「街道辦那邊,我們這邊申請人員立刻控制。」

  市紀委的負責人把筆記本一合,聲音冷得像刀刃道:「之前誰經手過鍾國勝的投訴和來訪,誰出面走訪過,誰簽的字,全部查,一個不漏。」

  方公安也站了起來:「派出所那邊,我們市公安局直接提人,當時接待鍾國勝的民警,出警的民警,全部停職接受調查,傻柱打人逼捐一案,重新立案。」

  方公安頓了頓,看向秦主任,秦主任終於從窗邊轉過身來,眼眶還是紅的,但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沉穩。

  「聯合工作組一致意見:名單上的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控制起來,逐一核查。先控制人,再逐一突審。軋鋼廠這邊已經查實的易中海,直接抓。其餘人,查實一個抓一個,絕不姑息。」

  方公安把三份材料歸攏到一起,夾在腋下,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等候多時的公安幹警和保衛幹事們齊刷刷站直了身子。

  方公安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說:「按名單,控制所有人,一個都不要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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