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的眼神
第二十四章 他的眼神
陸正東說下個月回來，但蘇玉蘭沒想到，他只過了三天就出現了。
那天傍晚，蘇玉蘭從縣城送貨回來，遠遠看見自家院門口站著一個人。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把那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騎近了一些，心跳突然加速。
又是陸正東。
他今天沒穿軍裝，換了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襯得人格外挺拔。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了些黃土，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正東哥？你不是回部隊了嗎？」蘇玉蘭把自行車推進院子，回頭看著他，滿臉疑惑。
陸正東跟著她走進院子，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正房那扇破窗戶上。窗戶紙破了大半邊，晚風從破洞裡灌進去，吹得屋裡僅存的那幾片紙嘩嘩作響。
「請假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玉蘭不信。三天前剛請過假，又請？部隊哪有這麼好說話？
「正東哥，你到底……」
「你家的窗戶破了。」陸正東打斷她，抬手指了指那扇窗戶，「晚上風大，不擋風。」
蘇玉蘭愣了一下，看向那扇窗戶。窗戶紙確實破了，破了好幾天了，她一直忙著暖窖和送貨的事，沒顧上修。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她縮成一團。
「我知道，這幾天忙，沒來得及……」
「我幫你修。」
陸正東說完，轉身走出了院子。蘇玉蘭還沒來得及說「不用」，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巷子口。
蘇大強從暖窖里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鋤頭，看著陸正東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女兒，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爹，您笑什麼？」蘇玉蘭被父親笑得有些不自在。
「沒什麼。」蘇大強搖了搖頭，轉身回了暖窖，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蘇玉蘭站在院子裡，心裡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個不停。
不到半個時辰，陸正東回來了。他扛著一卷油紙，手裡提著一個木箱子，箱子裡裝著釘子、錘子、鋸子之類的工具。油紙是新的，在鎮上一毛錢一張，他買了好幾張。
「正東哥，你……」蘇玉蘭看著他肩上的油紙和手裡的工具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油紙比報紙擋風。」陸正東把東西放下，搬了個凳子踩上去，開始拆窗戶上那些破爛的舊紙。
他幹活很利索，一看就是經常動手的人。舊紙撕下來，用抹布把窗框擦乾淨，量好尺寸，裁好油紙，刷上漿糊，一張一張地貼上去。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
蘇玉蘭站在下面，幫他遞工具、遞油紙，兩個人配合得默契，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正東哥，你在部隊也幹這些？」她忍不住問。
「嗯。營房的窗戶壞了，都是自己修。」陸正山頭也不抬，手上的活沒停。
蘇玉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男人，話不多，但每次出現都恰到好處。前世是這樣，這一世也是。
三扇窗戶，他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天已經完全黑了，蘇玉蘭點了一盞煤油燈，舉著給他照亮。燈光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好了。」陸正東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後兩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三扇窗戶都糊上了嶄新的油紙，嚴嚴實實的，一點風都透不進來。
「正東哥，謝謝你。」蘇玉蘭把煤油燈放在窗台上，轉身看著他。
陸正東也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濃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抿著的嘴唇。他的眼神很安靜，像一汪不見底的潭水，表面波瀾不驚，深處卻藏著說不清的情緒。
蘇玉蘭被這眼神看得心跳加速，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窗台上的工具。
「玉蘭。」陸正東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嗯？」
「你一個人，真的不容易。」
蘇玉蘭抬起頭，發現他還在看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憐惜，還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正東哥，我說過了，我能扛。」
「我知道你能扛。」陸正東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些，「但你能扛，不意味著我要看著你一個人扛。」
蘇玉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站得太近了。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陽光，還有一點點菸草的氣息。近得她能看見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一根一根的，像是剛長出來不久。
「正東哥，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玉蘭，我有話跟你說。」陸正東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認真，「本來想下個月回來再說，但等不了了。」
蘇玉蘭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你家的窗戶破了，沒人幫你修。你一個人騎車去縣城，沒人陪你。你被趙家欺負，沒人替你出頭。」他一字一頓地說，「我看著心疼。」
蘇玉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前世，她受了那麼多苦，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我看著心疼」這四個字。她被打，被罵，被凍死在雪地里，至死都沒有等到一句暖心的話。
這一世，她等到了。
「正東哥，你……」她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
陸正東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淚。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子，但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玉蘭，等我。」他說，「等我退伍回來，我娶你。」
蘇玉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等這句話，等了兩輩子。
前世，她到死都沒有等到。這一世，她以為還要等很久很久，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說了出來。
「正東哥，你……」她哽咽著，「你不嫌棄我是農村丫頭？不嫌棄我嫁過人？不嫌棄我家窮？」
「你什麼時候嫁過人？」陸正東皺了皺眉。
蘇玉蘭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在這一世，她只是退了婚，並沒有嫁人。趙家的那些事，還沒有發生。
「我……我說錯了。」她連忙改口，「我是說，你不嫌棄我退過婚？」
「退婚不是你的錯。」陸正東看著她的眼睛，「趙家配不上你。」
蘇玉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蘇大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暖窖里出來了，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站著的兩個人。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轉身回了屋，還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蘇玉蘭和陸正東兩個人。
煤油燈的光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玉蘭，你不用現在就答應我。」陸正東退後一步，給她留出空間，「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訴我。不管多久，我都等。」
蘇玉蘭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還是那麼安靜，那麼深邃，像一汪不見底的潭水。但這一次，她在那潭水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正東哥，」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些發顫，「你不用等。」
陸正東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答應你。」
陸正東愣了一瞬，隨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不是他平時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冷硬的五官一下子變得柔和了許多。
蘇玉蘭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這麼開心。
「不過，」她補充道，「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我現在要以事業為重。暖窖剛起步，縣城那邊還要拓展，我不能分心。」
陸正東點頭：「行。」
「第二，咱們的事先不公開。村里人嘴碎，傳出去又該說閒話了。」
陸正東又點頭：「行。」
「第三，」蘇玉蘭看著他，認真地說，「你得好好在部隊干，別因為我分心。等你退伍回來，咱們再談婚論嫁。」
陸正東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行。三條都答應。」
蘇玉蘭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亮。
「那……就這麼說定了？」
「說定了。」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隔著兩步的距離，互相看著對方。煤油燈的光映在臉上，暖暖的，像是給這個初春的夜晚鍍上了一層金色。
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們的約定鼓掌。
「正東哥，你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飯。」蘇玉蘭轉身往灶房走。
「不用，我一會兒就走。」陸正東叫住她，「部隊有規定，明早得趕回去。」
蘇玉蘭的腳步頓住了，轉過身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不舍。
「那你……路上小心。」
「嗯。」
陸正東拿起放在牆角的工具箱，扛在肩上，往院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玉蘭。」
「嗯？」
「你那個暖窖，需要幫忙就去找我爸。我跟他說過了。」
蘇玉蘭心裡一暖，點了點頭。
陸正東轉身走了。這一次，他走得很慢，不像之前那樣大步流星。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蘇玉蘭還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那盞煤油燈，燈光照亮了她的臉。
兩個人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對視了幾秒。
然後陸正東轉身，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黑暗中。
蘇玉蘭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煤油燈，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沒有動。
「玉蘭，人走了。」蘇大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站在正房門口，雙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笑。
蘇玉蘭回過神來，臉一下子紅了。
「爹，您……您都看見了？」
「看見了，也聽見了。」蘇大強走過來，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正東那孩子不錯，踏實，懂事，靠得住。爹放心。」
蘇玉蘭低著頭，臉燙得能煎雞蛋。
「不過，」蘇大強話鋒一轉，「你剛才說的第三條，爹不太同意。」
蘇玉蘭抬起頭，愣住了。
「你說等正東退伍回來再談婚論嫁。他退伍還得好幾年呢，你等得起？」
「爹，我現在要以事業為重……」
「事業歸事業，婚事歸婚事，不衝突。」蘇大強擺了擺手，「爹不是催你，是提醒你。正東那孩子條件好，村里多少姑娘盯著呢。你要是拖太久，小心被人搶走了。」
蘇玉蘭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陸正東條件好。村里多少姑娘想嫁給他，從村頭排到村尾都不夠。但她也有她的驕傲——她不想靠男人，她要靠自己站起來。等站穩了，再談婚論嫁，那樣她才有底氣。
「爹，我心裡有數。」
蘇大強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晚上，蘇玉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陸正東的影子。他站在院子裡說「我看著心疼」的樣子，他笑著說「行」的樣子，他走到巷子口回頭看她時的眼神。
「蘇玉蘭，你是不是在做夢？」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
不是夢。
他真的說了，她也真的答應了。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在被窩裡笑了好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像個傻子，連忙忍住。但忍了一會兒，又笑了。
意念沉入空間，她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空間裡還是那副模樣——三畝多黑土地，整整齊齊地種著各種蔬菜；中央一口泉眼，汩汩地冒著水；泉眼旁邊一棵樹，樹上掛著兩個橙紅色的果實，散發著甜甜的香氣。
她走到泉眼邊，捧了一捧水喝下去，讓自己冷靜。
但冷靜不下來。
她又去看古書，想找點東西轉移注意力。
古書翻開了新的一頁。
「情之所至，心之所向。順其自然，莫逆於心。」
蘇玉蘭看著這段話，臉又紅了。
古書這是在安慰她，還是在調侃她？
她把古書合上，退出空間，躺在炕上盯著屋頂的破洞。油紙買回來了，但還沒來得及糊，月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圓形的光斑。
她看著那個光斑，想著陸正東的眼神。
那個眼神，她前世見過一次。那天她被趙建國打得滿身是傷，在河邊洗衣服時遇見了回家的陸正東。他什麼也沒說，脫下軍大衣披在她身上，然後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個眼神——心疼、憐惜、說不清道不明。
她當時不懂，以為只是同情。現在她懂了，那不是同情，是喜歡。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喜歡她了。
而她，一直到死都不知道。
「正東哥，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久。」她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等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蘇玉蘭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
陸正東說下個月回來，但蘇玉蘭沒想到，他只過了三天就出現了。
那天傍晚，蘇玉蘭從縣城送貨回來，遠遠看見自家院門口站著一個人。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把那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騎近了一些，心跳突然加速。
又是陸正東。
他今天沒穿軍裝，換了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襯得人格外挺拔。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了些黃土，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正東哥？你不是回部隊了嗎？」蘇玉蘭把自行車推進院子，回頭看著他，滿臉疑惑。
陸正東跟著她走進院子，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正房那扇破窗戶上。窗戶紙破了大半邊，晚風從破洞裡灌進去，吹得屋裡僅存的那幾片紙嘩嘩作響。
「請假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玉蘭不信。三天前剛請過假，又請？部隊哪有這麼好說話？
「正東哥，你到底……」
「你家的窗戶破了。」陸正東打斷她，抬手指了指那扇窗戶，「晚上風大，不擋風。」
蘇玉蘭愣了一下，看向那扇窗戶。窗戶紙確實破了，破了好幾天了，她一直忙著暖窖和送貨的事，沒顧上修。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她縮成一團。
「我知道，這幾天忙，沒來得及……」
「我幫你修。」
陸正東說完，轉身走出了院子。蘇玉蘭還沒來得及說「不用」，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巷子口。
蘇大強從暖窖里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鋤頭，看著陸正東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女兒，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爹，您笑什麼？」蘇玉蘭被父親笑得有些不自在。
「沒什麼。」蘇大強搖了搖頭，轉身回了暖窖，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蘇玉蘭站在院子裡，心裡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個不停。
不到半個時辰，陸正東回來了。他扛著一卷油紙，手裡提著一個木箱子，箱子裡裝著釘子、錘子、鋸子之類的工具。油紙是新的，在鎮上一毛錢一張，他買了好幾張。
「正東哥，你……」蘇玉蘭看著他肩上的油紙和手裡的工具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油紙比報紙擋風。」陸正東把東西放下，搬了個凳子踩上去，開始拆窗戶上那些破爛的舊紙。
他幹活很利索，一看就是經常動手的人。舊紙撕下來，用抹布把窗框擦乾淨，量好尺寸，裁好油紙，刷上漿糊，一張一張地貼上去。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
蘇玉蘭站在下面，幫他遞工具、遞油紙，兩個人配合得默契，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正東哥，你在部隊也幹這些？」她忍不住問。
「嗯。營房的窗戶壞了，都是自己修。」陸正山頭也不抬，手上的活沒停。
蘇玉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男人，話不多，但每次出現都恰到好處。前世是這樣，這一世也是。
三扇窗戶，他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天已經完全黑了，蘇玉蘭點了一盞煤油燈，舉著給他照亮。燈光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好了。」陸正東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後兩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三扇窗戶都糊上了嶄新的油紙，嚴嚴實實的，一點風都透不進來。
「正東哥，謝謝你。」蘇玉蘭把煤油燈放在窗台上，轉身看著他。
陸正東也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濃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抿著的嘴唇。他的眼神很安靜，像一汪不見底的潭水，表面波瀾不驚，深處卻藏著說不清的情緒。
蘇玉蘭被這眼神看得心跳加速，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窗台上的工具。
「玉蘭。」陸正東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嗯？」
「你一個人，真的不容易。」
蘇玉蘭抬起頭，發現他還在看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憐惜，還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正東哥，我說過了，我能扛。」
「我知道你能扛。」陸正東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些，「但你能扛，不意味著我要看著你一個人扛。」
蘇玉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站得太近了。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陽光，還有一點點菸草的氣息。近得她能看見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一根一根的，像是剛長出來不久。
「正東哥，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玉蘭，我有話跟你說。」陸正東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認真，「本來想下個月回來再說，但等不了了。」
蘇玉蘭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你家的窗戶破了，沒人幫你修。你一個人騎車去縣城，沒人陪你。你被趙家欺負，沒人替你出頭。」他一字一頓地說，「我看著心疼。」
蘇玉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前世，她受了那麼多苦，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我看著心疼」這四個字。她被打，被罵，被凍死在雪地里，至死都沒有等到一句暖心的話。
這一世，她等到了。
「正東哥，你……」她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
陸正東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淚。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子，但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玉蘭，等我。」他說，「等我退伍回來，我娶你。」
蘇玉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等這句話，等了兩輩子。
前世，她到死都沒有等到。這一世，她以為還要等很久很久，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說了出來。
「正東哥，你……」她哽咽著，「你不嫌棄我是農村丫頭？不嫌棄我嫁過人？不嫌棄我家窮？」
「你什麼時候嫁過人？」陸正東皺了皺眉。
蘇玉蘭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在這一世，她只是退了婚，並沒有嫁人。趙家的那些事，還沒有發生。
「我……我說錯了。」她連忙改口，「我是說，你不嫌棄我退過婚？」
「退婚不是你的錯。」陸正東看著她的眼睛，「趙家配不上你。」
蘇玉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蘇大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暖窖里出來了，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站著的兩個人。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轉身回了屋，還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蘇玉蘭和陸正東兩個人。
煤油燈的光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玉蘭，你不用現在就答應我。」陸正東退後一步，給她留出空間，「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訴我。不管多久，我都等。」
蘇玉蘭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還是那麼安靜，那麼深邃，像一汪不見底的潭水。但這一次，她在那潭水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正東哥，」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些發顫，「你不用等。」
陸正東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答應你。」
陸正東愣了一瞬，隨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不是他平時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冷硬的五官一下子變得柔和了許多。
蘇玉蘭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這麼開心。
「不過，」她補充道，「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我現在要以事業為重。暖窖剛起步，縣城那邊還要拓展，我不能分心。」
陸正東點頭：「行。」
「第二，咱們的事先不公開。村里人嘴碎，傳出去又該說閒話了。」
陸正東又點頭：「行。」
「第三，」蘇玉蘭看著他，認真地說，「你得好好在部隊干，別因為我分心。等你退伍回來，咱們再談婚論嫁。」
陸正東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行。三條都答應。」
蘇玉蘭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亮。
「那……就這麼說定了？」
「說定了。」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隔著兩步的距離，互相看著對方。煤油燈的光映在臉上，暖暖的，像是給這個初春的夜晚鍍上了一層金色。
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們的約定鼓掌。
「正東哥，你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飯。」蘇玉蘭轉身往灶房走。
「不用，我一會兒就走。」陸正東叫住她，「部隊有規定，明早得趕回去。」
蘇玉蘭的腳步頓住了，轉過身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不舍。
「那你……路上小心。」
「嗯。」
陸正東拿起放在牆角的工具箱，扛在肩上，往院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玉蘭。」
「嗯？」
「你那個暖窖，需要幫忙就去找我爸。我跟他說過了。」
蘇玉蘭心裡一暖，點了點頭。
陸正東轉身走了。這一次，他走得很慢，不像之前那樣大步流星。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蘇玉蘭還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那盞煤油燈，燈光照亮了她的臉。
兩個人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對視了幾秒。
然後陸正東轉身，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黑暗中。
蘇玉蘭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煤油燈，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沒有動。
「玉蘭，人走了。」蘇大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站在正房門口，雙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笑。
蘇玉蘭回過神來，臉一下子紅了。
「爹，您……您都看見了？」
「看見了，也聽見了。」蘇大強走過來，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正東那孩子不錯，踏實，懂事，靠得住。爹放心。」
蘇玉蘭低著頭，臉燙得能煎雞蛋。
「不過，」蘇大強話鋒一轉，「你剛才說的第三條，爹不太同意。」
蘇玉蘭抬起頭，愣住了。
「你說等正東退伍回來再談婚論嫁。他退伍還得好幾年呢，你等得起？」
「爹，我現在要以事業為重……」
「事業歸事業，婚事歸婚事，不衝突。」蘇大強擺了擺手，「爹不是催你，是提醒你。正東那孩子條件好，村里多少姑娘盯著呢。你要是拖太久，小心被人搶走了。」
蘇玉蘭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陸正東條件好。村里多少姑娘想嫁給他，從村頭排到村尾都不夠。但她也有她的驕傲——她不想靠男人，她要靠自己站起來。等站穩了，再談婚論嫁，那樣她才有底氣。
「爹，我心裡有數。」
蘇大強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晚上，蘇玉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陸正東的影子。他站在院子裡說「我看著心疼」的樣子，他笑著說「行」的樣子，他走到巷子口回頭看她時的眼神。
「蘇玉蘭，你是不是在做夢？」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
不是夢。
他真的說了，她也真的答應了。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在被窩裡笑了好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像個傻子，連忙忍住。但忍了一會兒，又笑了。
意念沉入空間，她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空間裡還是那副模樣——三畝多黑土地，整整齊齊地種著各種蔬菜；中央一口泉眼，汩汩地冒著水；泉眼旁邊一棵樹，樹上掛著兩個橙紅色的果實，散發著甜甜的香氣。
她走到泉眼邊，捧了一捧水喝下去，讓自己冷靜。
但冷靜不下來。
她又去看古書，想找點東西轉移注意力。
古書翻開了新的一頁。
「情之所至，心之所向。順其自然，莫逆於心。」
蘇玉蘭看著這段話，臉又紅了。
古書這是在安慰她，還是在調侃她？
她把古書合上，退出空間，躺在炕上盯著屋頂的破洞。油紙買回來了，但還沒來得及糊，月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圓形的光斑。
她看著那個光斑，想著陸正東的眼神。
那個眼神，她前世見過一次。那天她被趙建國打得滿身是傷，在河邊洗衣服時遇見了回家的陸正東。他什麼也沒說，脫下軍大衣披在她身上，然後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個眼神——心疼、憐惜、說不清道不明。
她當時不懂，以為只是同情。現在她懂了，那不是同情，是喜歡。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喜歡她了。
而她，一直到死都不知道。
「正東哥，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久。」她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等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蘇玉蘭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