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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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還債

  六十塊錢的貨款到手後,蘇玉蘭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買東西,而是還債。

  她心裡有一本帳,記得清清楚楚——父親看病欠下的債,一筆一筆,誰家的,多少錢,什麼時候借的,她都記在那個從訂婚宴上掏出來的小本子上。那個本子原本是用來記彩禮帳的,現在被她改成了帳本,正面記收入,反面記債務。

  債務不多,但也不少。

  父親摔斷腿的時候,張桂蘭不肯出錢,是村裡的幾戶人家湊了錢,才把父親送去了衛生院。後來父親癱了三年,吃藥、扎針,又欠了一些。加起來,總共四十六塊錢。

  四十六塊錢,在1982年的農村不是小數目。蘇玉蘭前世嫁人後,這筆債一直壓在父親身上,父親至死都沒還清。這一世,她要替父親把這些債一筆一筆地還清,還要還上利息。

  吃過早飯,蘇玉蘭把錢裝進口袋,又把帳本揣上,出了門。

  她先去的是村東頭的王嬸家。王嬸是村里出了名的熱心腸,父親摔斷腿那年,她第一個站出來借錢,一借就是十塊,連借條都沒要。

  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蘇玉蘭來了,連忙招呼:「玉蘭,咋這麼早?吃了沒?」

  「吃了,王嬸。」蘇玉蘭走進院子,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遞過去,「王嬸,這是當年借我爹看病的錢,十塊。今天來還您。」

  王嬸愣了一下,看著那十塊錢,沒有馬上接。

  「玉蘭,你爹的腿剛治好,家裡還沒站穩腳跟,這錢不著急還。你先用著,等你寬裕了再說。」

  「王嬸,我現在寬裕了。」蘇玉蘭把錢塞到王嬸手裡,「您拿著。當年要不是您借錢,我爹的腿可能就耽誤了。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王嬸握著那十塊錢,眼眶有些紅。她看著蘇玉蘭,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玉蘭,你真是個好孩子。你爹有福氣。」

  蘇玉蘭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去了下一家。

  第二家是村西頭的李叔家。李叔是個木匠,父親腿摔斷那年在衛生院住了半個月,李叔幫忙做了副拐杖,還墊了五塊錢的藥費。蘇玉蘭還了五塊,又多加了一塊當利息。李叔推辭了一番,最後還是收下了。

  第三家是村中間的老孫頭。老孫頭是個鰥夫,一個人過活,日子也不寬裕,但當年還是借了兩塊錢。蘇玉蘭還了三塊,老孫頭拿著錢,手都在抖。

  「玉蘭,你這孩子,多了多了。」

  「不多,孫爺爺,您拿著。當年要不是您,我爹連止疼藥都吃不上。」

  老孫頭抹了抹眼睛,沒有再推辭。

  一家一家地走,一筆一筆地還。有的人家不要利息,她就多還一點當謝禮。有的人家不收,她就硬塞。一路走下來,口袋裡的錢越來越少,但心裡的石頭越來越輕。

  最後一筆債,是欠村衛生所的錢。

  父親癱了三年,斷斷續續在衛生所拿過藥、扎過針,總共欠了十二塊錢。衛生所的赤腳醫生就是王翠花,她爹老王頭是所長,父女倆一起管著村裡的醫療衛生。

  蘇玉蘭到衛生所的時候,王翠花正在給一個小孩看病。看見她來了,王翠花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等一下。

  蘇玉蘭在旁邊坐下,等王翠花忙完。

  「玉蘭,啥事?」王翠花送走了病人,洗了手,走過來。

  「還錢。」蘇玉蘭從口袋裡掏出十五塊錢,放在桌上,「當年我爹在衛生所欠的藥費,十二塊。另外三塊是利息。」

  王翠花看著那十五塊錢,愣了一下,隨即把錢推回來。

  「玉蘭,衛生所不是私人開的,是村上的。欠的錢記在帳上,年底結算。你要還,也得還村上,不是還給我。」

  蘇玉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我找陸書記。」

  「對,找陸書記。」王翠花把錢塞回她手裡,「玉蘭,你最近是不是掙大錢了?一口氣還這麼多債?」

  「掙了一點,不多。」蘇玉蘭把錢收好,「翠花,我先走了,還得去找陸叔。」

  從衛生所出來,蘇玉蘭去了村長家。

  陸長河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看見她來了,放下手裡的活:「玉蘭,又來了?租地的事想好了?」

  「陸叔,我今天來不是為租地的事。」蘇玉蘭從口袋裡掏出十二塊錢,遞過去,「這是當年我爹在村衛生所欠的藥費,十二塊。今天來還。」


  陸長河接過錢,看了一眼,沒有推辭,收進了口袋。

  「玉蘭,你爹的債,我記得有好幾筆。你都還了?」

  「都還了。」蘇玉蘭把帳本拿出來,翻開給他看,「王嬸家十塊,李叔家五塊,老孫頭家兩塊,衛生所十二塊,還有幾家小額的,加起來一共四十六塊。今天全還清了。」

  陸長河看著帳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蘇玉蘭,目光里多了幾分敬意。

  「玉蘭,你比你爹硬氣。這麼多債,說還就還了。村里多少人欠著債過日子,拖一年是一年,拖兩年是兩年。你倒好,分家不到一個月,全還清了。」

  「陸叔,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蘇玉蘭把帳本收好,「當年人家借錢給我爹,是情分。我不能把情分當本分。」

  陸長河點了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丫頭。你爹有你這樣的閨女,是他的福氣。」

  從村長家出來,蘇玉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債,還清了。

  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終於搬開了。

  她站在村口的路上,看著遠處的田野和山巒,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笑了。

  回到家,蘇大強正在暖窖里忙活。蘇玉蘭走進去,站在他身後,輕聲說:「爹,債還清了。」

  蘇大強手裡的鋤頭頓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看著女兒。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玉蘭,你……你把債都還了?」

  「都還了。」蘇玉蘭從口袋裡掏出帳本,翻開給他看,「王嬸家、李叔家、老孫頭家、衛生所……一共四十六塊,全還了。」

  蘇大強接過帳本,看著那些已經被劃掉的記錄,手在發抖。他看了很久,久到蘇玉蘭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玉蘭,」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爹對不起你。這些債,本來應該爹來還的。」

  「爹,您說什麼呢。」蘇玉蘭握住父親的手,「您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您的。咱們爺倆,分什麼你我?」

  蘇大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蘇玉蘭沒有勸,只是蹲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陪著他。

  哭了很久,蘇大強才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爹沒出息,讓你看笑話了。」

  「爹,哭不丟人。」蘇玉蘭遞過去一條毛巾,「您這些年受的苦,比這多得多。哭出來,心裡好受些。」

  蘇大強接過毛巾,擦了擦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玉蘭,爹這輩子,值了。」

  「爹,這才哪到哪。」蘇玉蘭笑著說,「等咱們蓋了新房子,買了電視機,您再說這話不遲。」

  蘇大強破涕為笑:「你這丫頭,就會哄爹開心。」

  「不是哄您,是真的。」蘇玉蘭認真地說,「爹,您等著,不出一年,我一定讓您住上新房子。」

  傍晚,蘇玉蘭做了幾個好菜,慶祝還清債務。

  紅燒肉、糖拌西紅柿、清炒豆角、白菜湯,擺了滿滿一桌。她又從空間裡摘了幾個水果黃瓜,切成條,撒了點鹽,脆生生的,特別爽口。

  蘇大強看著滿桌子的菜,感慨地說:「玉蘭,咱們的日子,真的好起來了。」

  「是啊,爹。」蘇玉蘭給父親夾了一塊肉,「以後會越來越好。」

  吃完飯,蘇玉蘭洗了碗,回到自己的半間屋。

  她躺在炕上,意念沉入空間。

  空間裡的黑土地上,菜又長了一茬。白菜翠綠,黃瓜筆直,豆角鮮嫩,西紅柿紅艷。她收了菜,種了新的一茬,給樹澆了靈泉水。

  那棵樹上的三個果實又大了一圈,已經有雞蛋那麼大了,顏色從青綠變成了淡黃,表面開始泛出光澤。她輕輕摸了摸,果皮有些軟了,像是快熟了。

  「這次是三個。」她喃喃自語,心裡充滿了期待。

  她在空間裡又待了一會兒,研究古書。古書翻開了新的一頁,上面寫著——「債清則心輕,心輕則道顯。」

  蘇玉蘭反覆讀了幾遍,似懂非懂。


  「債清則心輕」——還清了債務,心裡就輕鬆了。這個她懂。

  「心輕則道顯」——心裡輕鬆了,道路就顯現了?還是說,道理就明白了?

  她想了想,覺得可能兩者都有。

  退出空間,她躺在炕上,盯著屋頂的破洞。

  月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圓形的光斑。她看著那個光斑,想著今天的事。

  債還清了,心裡確實輕鬆了很多。以前總覺得欠著別人什麼,走在村里都不好意思抬頭。現在好了,債清了,腰杆也直了。

  「下一步,就是攢錢蓋房子。」她對自己說。

  現在的房子太破了,四面漏風,屋頂漏雨,冬天冷得要命。父親年紀大了,不能一直住在這種地方。她得儘快攢夠錢,給父親蓋一間像樣的房子。

  「一棟普通的磚瓦房,少說也要幾百塊。」她盤算著,「一個月掙四百塊,除去開銷,能攢三百。兩三個月就夠了。」

  想到兩三個月後就能住上新房子,她心裡充滿了期待。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玉蘭看著那棵老槐樹,想起母親生前最喜歡在樹下乘涼。夏天的傍晚,母親坐在樹下的石頭上,搖著蒲扇,給她講故事。那些故事她大多記不清了,但母親的聲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媽,我會照顧好爹的。」她輕聲說,「您在天上看著,我不會讓您失望。」

  夜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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