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凍死在1981年的冬天
第一章 凍死在1981年的冬天
雪下了三天三夜，整個村子被埋在一尺多厚的積雪裡。
蘇玉蘭蜷縮在趙家後門的柴堆旁，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破棉襖，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已經被雪水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坨。她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覺，腳上的布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隻，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紫，像幾顆壞掉的葡萄。
她還沒死，但也快了。
意識在寒冷中一點一點模糊，像冬天的河水慢慢結冰。她知道自己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可眼皮越來越重，重得像壓了兩扇磨盤。
「冷……好冷……」
她的嘴唇已經凍裂，每動一下都滲出血絲。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像貓叫，不，貓叫都比這響亮。
遠處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夾雜著孩子的笑鬧。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今天是大年三十。
1981年的最後一天。
多諷刺啊，全世界都在過年，而她快凍死了。
她費力地抬起頭，透過紛揚的雪花，看見趙家堂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家人的影子。她的丈夫趙建國坐在主位上，懷裡抱著兒子，面前擺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她婆婆劉氏正往桌上端菜，嘴裡還在說笑什麼。
那兒子不是她生的。趙建國在她過門之前，就和村裡的劉寡婦搞在了一起，劉寡婦生了個兒子，婆婆劉氏把那孩子當成寶貝，卻把她這個正經媳婦當牛馬使喚。
她嫁進趙家三年，三年裡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天不亮就要起來燒火做飯，餵豬餵雞，下地幹活，回家還要伺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婆婆稍有不順心就打她，擰她的胳膊，掐她的大腿，用掃帚抽她的背。趙建國喝醉了也打她，嫌她不會生兒子，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
她不是不會生，是懷了兩次，都被婆婆逼著乾重活，累得流了產。第二次流產後，大夫說她傷了身子，以後很難再懷。從那以後，趙家人更不把她當人看了。
半個月前，婆婆嫌她吃得太多——其實她每天只喝一碗稀粥，啃半個黑面饅頭——把她趕到了柴房住。她發著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婆婆連碗薑湯都不給，還說：「死不了，死了正好，建國好再娶個能生養的。」
她沒死，燒了三天三夜，竟然自己退了。但身體更虛了，走路都打晃。
昨天，她實在撐不住了，想回屋拿件厚衣服。剛推開門，就看見趙建國和劉寡婦在床上滾成一團。她愣了一下，轉身就走，趙建國卻追出來，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罵道：「看什麼看？老子睡個女人怎麼了？你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還有臉管老子？」
她的臉腫了三天，牙都鬆了兩顆。
今天早上，婆婆把她趕出門，說：「大過年的，別在家裡喪氣。出去待著，天黑再回來。」
她不敢不從。在趙家，不聽話的後果是一頓毒打。
她在村子裡轉了一整天，餓得頭暈眼花，撿了人家扔掉的半塊紅薯，狼吞虎咽吃了。傍晚想回去，卻發現趙家的大門從裡面閂上了。她敲了半天，沒人應。
她不敢大聲喊，怕惹惱了婆婆，只好繞到後門。後門也閂著。
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她縮在柴堆旁，靠著那點可憐的柴火擋風，但柴火也被雪打濕了，根本擋不住什麼。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在這大年三十的夜裡，死在趙家的後門外，死在漫天的大雪中。
可她不認命。她不甘心。
她才二十一歲。她還有那麼多事沒做。她還沒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還沒看見弟弟長大成人，還沒……
想到父親，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淚水滑過凍僵的臉頰，滾燙，又很快變得冰涼。
父親蘇大強，那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一輩子沒享過福。母親死得早，父親又當爹又當媽把她拉扯大。她出嫁那年，父親把攢了半輩子的錢全給了她當嫁妝，自己連件新棉襖都捨不得做。
三年前，父親上山砍柴摔斷了腿，繼母張桂蘭不肯出錢給他治，他的腿就那麼瘸了。從那以後，父親徹底成了繼母的出氣筒，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被打被罵。
她嫁進趙家後，自顧不暇，連回去看父親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每次回去，繼母都不給好臉色，說她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讓她少回娘家。
她上一次回去，是三個月前。父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眼神渾濁，看見她來了，眼淚就下來了。他拉著她的手說：「玉蘭，爹對不起你，爹沒本事，讓你嫁到那樣的人家……」
她當時還安慰父親：「沒事的爹，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了嗎？沒有。日子只會越來越差。
「爹……女兒不孝……這輩子沒法孝順您了……」
她喃喃著，聲音被風雪吞沒。
如果有來生，她一定不會再這麼窩囊。她一定不會任人欺負。她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
雪越下越大，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有個人影朝她走來。那個人很高大，穿著一件軍大衣，步伐急促。
「蘇玉蘭？蘇玉蘭！」
有人在大聲喊她的名字。聲音很年輕，很焦急。
她想睜眼看清楚，但眼皮太沉了，怎麼也睜不開。
「堅持住！我帶你去看大夫！」
一雙手臂把她從雪地里抱了起來，軍大衣裹住了她，帶著一個男人的體溫和皂角的味道。
她想說謝謝，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
最後一刻，她聽見那個聲音在她耳邊說：「別怕，有我在。」
有我在……
這三個字，她等了一輩子，從來沒等到過。
蘇玉蘭，生於1960年，卒於1981年12月31日，享年二十一歲。
死因：凍餓交加。
雪下了三天三夜，整個村子被埋在一尺多厚的積雪裡。
蘇玉蘭蜷縮在趙家後門的柴堆旁，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破棉襖，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已經被雪水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坨。她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覺，腳上的布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隻，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紫，像幾顆壞掉的葡萄。
她還沒死，但也快了。
意識在寒冷中一點一點模糊，像冬天的河水慢慢結冰。她知道自己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可眼皮越來越重，重得像壓了兩扇磨盤。
「冷……好冷……」
她的嘴唇已經凍裂，每動一下都滲出血絲。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像貓叫，不，貓叫都比這響亮。
遠處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夾雜著孩子的笑鬧。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今天是大年三十。
1981年的最後一天。
多諷刺啊，全世界都在過年，而她快凍死了。
她費力地抬起頭，透過紛揚的雪花，看見趙家堂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家人的影子。她的丈夫趙建國坐在主位上，懷裡抱著兒子，面前擺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她婆婆劉氏正往桌上端菜，嘴裡還在說笑什麼。
那兒子不是她生的。趙建國在她過門之前，就和村裡的劉寡婦搞在了一起，劉寡婦生了個兒子，婆婆劉氏把那孩子當成寶貝，卻把她這個正經媳婦當牛馬使喚。
她嫁進趙家三年，三年裡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天不亮就要起來燒火做飯，餵豬餵雞，下地幹活，回家還要伺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婆婆稍有不順心就打她，擰她的胳膊，掐她的大腿，用掃帚抽她的背。趙建國喝醉了也打她，嫌她不會生兒子，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
她不是不會生，是懷了兩次，都被婆婆逼著乾重活，累得流了產。第二次流產後，大夫說她傷了身子，以後很難再懷。從那以後，趙家人更不把她當人看了。
半個月前，婆婆嫌她吃得太多——其實她每天只喝一碗稀粥，啃半個黑面饅頭——把她趕到了柴房住。她發著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婆婆連碗薑湯都不給，還說：「死不了，死了正好，建國好再娶個能生養的。」
她沒死，燒了三天三夜，竟然自己退了。但身體更虛了，走路都打晃。
昨天，她實在撐不住了，想回屋拿件厚衣服。剛推開門，就看見趙建國和劉寡婦在床上滾成一團。她愣了一下，轉身就走，趙建國卻追出來，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罵道：「看什麼看？老子睡個女人怎麼了？你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還有臉管老子？」
她的臉腫了三天，牙都鬆了兩顆。
今天早上，婆婆把她趕出門，說：「大過年的，別在家裡喪氣。出去待著，天黑再回來。」
她不敢不從。在趙家，不聽話的後果是一頓毒打。
她在村子裡轉了一整天，餓得頭暈眼花，撿了人家扔掉的半塊紅薯，狼吞虎咽吃了。傍晚想回去，卻發現趙家的大門從裡面閂上了。她敲了半天，沒人應。
她不敢大聲喊，怕惹惱了婆婆，只好繞到後門。後門也閂著。
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她縮在柴堆旁，靠著那點可憐的柴火擋風，但柴火也被雪打濕了，根本擋不住什麼。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在這大年三十的夜裡，死在趙家的後門外，死在漫天的大雪中。
可她不認命。她不甘心。
她才二十一歲。她還有那麼多事沒做。她還沒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還沒看見弟弟長大成人，還沒……
想到父親，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淚水滑過凍僵的臉頰，滾燙，又很快變得冰涼。
父親蘇大強，那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一輩子沒享過福。母親死得早，父親又當爹又當媽把她拉扯大。她出嫁那年，父親把攢了半輩子的錢全給了她當嫁妝，自己連件新棉襖都捨不得做。
三年前，父親上山砍柴摔斷了腿，繼母張桂蘭不肯出錢給他治，他的腿就那麼瘸了。從那以後，父親徹底成了繼母的出氣筒，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被打被罵。
她嫁進趙家後，自顧不暇，連回去看父親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每次回去，繼母都不給好臉色，說她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讓她少回娘家。
她上一次回去，是三個月前。父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眼神渾濁，看見她來了，眼淚就下來了。他拉著她的手說：「玉蘭，爹對不起你，爹沒本事，讓你嫁到那樣的人家……」
她當時還安慰父親：「沒事的爹，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了嗎？沒有。日子只會越來越差。
「爹……女兒不孝……這輩子沒法孝順您了……」
她喃喃著，聲音被風雪吞沒。
如果有來生，她一定不會再這麼窩囊。她一定不會任人欺負。她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
雪越下越大，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有個人影朝她走來。那個人很高大，穿著一件軍大衣，步伐急促。
「蘇玉蘭？蘇玉蘭！」
有人在大聲喊她的名字。聲音很年輕，很焦急。
她想睜眼看清楚，但眼皮太沉了，怎麼也睜不開。
「堅持住！我帶你去看大夫！」
一雙手臂把她從雪地里抱了起來，軍大衣裹住了她，帶著一個男人的體溫和皂角的味道。
她想說謝謝，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
最後一刻，她聽見那個聲音在她耳邊說：「別怕，有我在。」
有我在……
這三個字，她等了一輩子，從來沒等到過。
蘇玉蘭，生於1960年，卒於1981年12月31日，享年二十一歲。
死因：凍餓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