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挑淨桶韓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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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臭老九彎腰從牆根撿起那根長竹竿,伸進糞窖里,往底下探了探,直到鉤子掛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手臂發力,牙關咬緊,額角的青筋漸漸暴起來。

  竹竿彎了彎,他緩緩往上提,水面翻動,一層深褐色的浮沫被攪開,露出一截灰白色手臂。

  圍觀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嗡嗡聲猛地拔高又壓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臭老九眼皮直跳,掃了眼徐方,見他眼睛瞪得比自己大,只得咬著牙,拖到糞窖邊沿,兩隻手換了個位置,把竹竿往上挑起,拽上來個濕漉漉的人形。

  果然是具屍體!

  池中撈起容易,拖上岸可就需要力氣了。臭老九連忙叫徒弟搭把手,兩人一個往上抬鉤子,一個抵近了往外提。

  那具屍首翻過邊沿,啪地一聲落在糞窖邊的泥地上,水從衣料里滲出來,惡臭猛地炸開,比方才濃了一倍不止,隨著正午熱氣往四周漫散。

  圍觀人群里有人乾嘔了一聲,捂著嘴往後退了兩步,又有幾個人往前擠了擠,伸著脖子往那具屍首上看。

  弓手們不得不重新吆喝起來:「退後!退後!別擠!」

  短棍橫在身前,把人群往外推了幾寸。

  張三郎站在麻繩圈外,遠遠看著那具屍首。錯綜複雜的臭氣一陣一陣地涌過來,他下意識拿袖子掩住口鼻。

  果然,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去做。

  他覺得自己只適合坐在籤押房,這種發案處的場景,見識一次就夠了,以後非必要堅決不來!

  他轉頭看向方仲安,這傢伙沒比他好到哪裡去,正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一手捂著大嘴,一手發抖的握著紙頁。

  張三郎收回目光,眼珠一轉,朝方仲安努了努嘴,「方貼司,這糞窖旁邊是什麼地方,你可知道?」

  方仲安先是一愣,隨即就明白張三郎要藉機離開發案處,他臉上堆起笑,「回張押司,那是永寧庵吶!這糞窖內的東西,十之八九就出自庵內女尼和香客。」

  「這可是菜農花農爭搶的淨桶糞!不像普通糞肥油膩、燒根,賣價高上三倍……」

  張三郎實在沒想到,方仲安連這種消息都知道。連忙一擺手打斷他,「好了,你跟我去庵外轉轉,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問得出什麼。」

  他轉身朝永寧庵方向走去。

  方仲安連忙一溜小跑跟上。

  永寧庵的山牆在日光里泛著層灰白,牆根長著一溜青苔,靠牆種著一排冬青,葉子被日頭曬得有些蔫。

  庵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暗影,看不清裡面。

  張三郎走到附近側過頭,目光落在山牆與糞窖之間空地上,那具屍首還躺在糞窖邊,圍觀的人已經散了些。

  他轉向方仲安,「最近有沒有人報過失蹤?」

  方仲安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刑房那邊最近案卷我都翻過。倒是上個月有個老嫗走丟了半天,後來在城隍廟門口找到了,說是迷了路,不算失蹤。」

  張三郎嗯了一聲。

  這永寧庵內都是女尼,偶爾前去的香客也是婦人,縣衙並不能隨意前去問話,更不能派人搜查。

  張三郎轉身沿著庵牆往南走了十數步,在山牆轉角處停了下來。

  牆根底下有一小片空地,幾塊青石板鋪得不甚齊整,石板縫裡長著些雜草,有幾株被踩倒了,折口處還泛著新鮮的綠。

  他蹲下來看了看石板面上幾道模糊的印痕,像是鞋底帶著泥水踩過後留下的,方向是從糞窖那邊過來,往庵牆方向去又折返。

  張三郎直起身,「這庵里的淨桶,誰負責挑?」

  方仲安愣了一下:「淨桶?」

  張三郎抬手朝糞窖方向指了指,「庵里女尼和香客的污物,總得有人倒。你方才說糞窖里的東西,十之八九是從庵里出來的,那就有專人負責挑運。」

  「此人每日進出庵內,大概知道庵里都有什麼人。這庵內我們不方便進,又不得例行搜查,那就只能從外圍入手。」

  方仲安眼珠轉了兩轉,臉上的表情慢慢活泛起來,「張押司是說……我這就去找人打聽打聽,您在這兒曬曬日頭……呃,稍候片刻,我先去了!」

  在張三郎的大白眼中,方仲安甩著袖子左搖右擺地跑走了。

  張三郎沿著庵牆往前,走到山牆東側,那裡有扇小門,比正門窄了一半,門板是舊木拼的。門框旁邊釘著塊巴掌大小木牌,隱約能辨出「淨桶出入」四個字的輪廓。


  不多時,方仲安跑了回來。他見張三郎瞪著小門出神揚了揚下巴,「張押司,這扇門是永寧庵的側門,平時專供挑淨桶的雜役出入。」

  「門歸庵里管,鑰匙在庵中管事的尼姑手裡。再往前是後門,外面那條巷子連通后街,平時走的人極少。永寧庵這口糞窖的活,一直是臭老九和他徒弟在干。」

  「不過他只管掏糞,挑淨桶的另有其人,我問過了,是個五十來歲老漢,大家都叫他韓啞巴。其實他不啞,就是話少,街坊喊他韓啞巴叫慣了。」

  「他每日早晚各來一趟,也不能進庵,只管在側門外,把裡面提出來的淨桶,挑到糞窖這邊倒……」

  張三郎趁他喘氣連忙問,「你問過韓啞巴他家在哪兒嗎?」

  方仲安點了點頭:「問過問過。他就住后街柳樹巷,離這兒不遠,巷子口第三家。他無兒無女,獨自一人。」

  張三郎滿意地點頭:「你派個人去他家看看,叫他過來。不用提糞窖的事,只說縣衙要問話。」

  「哎哎,我親自去,親自去!」方仲安氣剛喘勻,又連忙去找韓啞巴。

  張三郎沒有在原地等。他沿著牆根往回走,屍首此時已經被舊麻布蓋住了,他也有膽子靠近些。

  陸秋成正蹲在糞窖邊沿拿竹竿往窖底探,像是在撈什麼細碎的東西,動作極輕極慢。張三郎沒有過去打擾,就站在麻繩圈外,目光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

  不多時,方仲安領著個老漢走近,那人五十出頭,身量不高,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口和褲腿都扎著。

  他走到麻繩圈口站住了,目光先落在糞窖邊那具蓋著麻布的屍首上,臉上的褶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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