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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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騾車已經等在門外了。

  劉三把棺材和幾樣東西裝上了車,又拿麻繩勒了兩道,拍了拍車板。弓手八人已經列隊站在騾車兩側,一個弓手牽著匹棗紅馬,韁繩遞到孫繼祖手裡。

  孫繼祖單手接韁,翻身上馬。

  他勒了勒馬頭,偏頭看向張三郎:「張押司,你坐車。」

  張三郎點點頭上了騾車,在棺材邊上尋了個空處坐下。

  方仲安跟著上了車,在另一邊擠著坐。徐方和陸秋成走在騾車後面,步速不慢,趕得上車的節奏。

  棗紅馬踏了兩步,孫繼祖抖了抖韁繩,馬蹄落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地往城北方向去了。

  發案處在鄄城北門附近,眾人行了兩刻鐘,就望見處露天的磚砌池子,約莫兩丈見方,深及一人。

  邊上堆著幾把鏽蝕的鐵鍬,一把斷了齒的鐵耙斜靠在牆根。臭氣隔著幾十步就已經撲過來了,混著夏末草木腐爛的氣息,又腥又悶。

  糞窖周圍已經拉了一道麻繩,幾根竹竿斜插在地上撐著麻繩,圈出約莫五丈見方的區域。

  麻繩外面擠著二三十個看熱鬧的人,有的抱著胳膊,有的踮著腳,有的一邊捂著鼻子一邊伸著脖子往糞窖方向張望。

  兩個穿灰衣的弓手站在麻繩圈口,另外幾人分散站在糞窖四周,手裡的短棍橫握著,擺出攔阻的姿態。

  一個弓手嗓門壓過了圍觀人群的嗡嗡聲:「閒人退散!不得近前!都退後兩步!擠什麼擠!」他的聲音粗啞,像是喊了有一陣了,額頭上沁著層細汗。

  王十將站在糞窖邊沿,手裡提著根竹竿,一頭插進糞窖里,像是用來探底。

  他聽見馬蹄聲,直起身偏頭看過來,見是孫繼祖一行人,立刻把竹竿擱在牆根,快步迎上來,拱了拱手:「孫縣尉,張押司。就在那邊。」

  他抬手指了指糞窖的方向,「傾腳工掏糞掏到一半,覺得鉤子底下有東西沉得很,拽不上來,又不像石頭。」

  「他拿竹竿往底下戳了幾下,覺出不對勁,撈了半截上來一看,是條胳膊。嚇得把鉤子都扔了。」

  孫繼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弓手,走到麻繩圈口站定,朝糞窖方向看了一眼。他轉頭看向王十將:「撈上來了嗎?」

  王十將搖頭:「沒有。傾腳工嚇得不敢再碰,說晦氣。我也怕他們亂動壞了屍身,沒讓再動,等您來了再說。」

  孫繼祖嗯了一聲,又轉向陸秋成:「你去看看。」

  陸秋成一咧嘴,頂著臭氣把肩上的木箱擱在地上,沒有急著靠近糞窖。

  他先在麻繩圈外站了約莫十來息的工夫,目光從糞窖邊沿慢慢掃到牆根底下那堆鐵鍬和鐵耙,又掃到糞窖邊上幾道凌亂的足印,最後落在牆根一道淺淺的擦痕上。

  他收回目光,這才提起木箱,跨過麻繩,走到糞窖邊蹲下來,把木箱擱在腳邊。

  圍觀人群里有個婦人喊了聲:「撈上來看看呀,光蹲著能看出什麼?」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就是!人撈上來,好歹讓我們看看是不是自家仇人!」

  弓手立刻吼了一嗓子:「閉嘴!再喊拿棍子抽!」

  人群靜了一瞬,又嗡嗡起來,比剛才低了些。

  孫繼祖站在麻繩圈口,朝站在糞窖邊的兩個傾腳工看了一眼。

  一個三十來歲瘦長臉的漢子,灰褐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蹬著草鞋,鞋面和褲腿上沾著深褐色的泥漿。

  他旁邊那人年紀大些,約莫四十出頭,顴骨高聳,臉上全是日頭曬出來的黑紅色褶子,嘴角往下撇著,手裡提著根糞勺垂在身側。

  孫繼祖走到糞窖邊沿,低頭看了一眼。

  窖里黑沉沉的,看不清底下,只在靠近邊沿的地方浮著層深褐色的浮沫。惡臭隨著他彎腰的動作猛地撲上來,他皺了皺眉,「你們誰先發現的?」

  年長的那個開了口,聲音不高,嗓門卻不小:「小的發現的。街坊都叫我臭老九。小的今兒掏這口窖,掏到第三勺的時候底下忽然沉了,拉了幾下沒拉動。」

  「小的覺著不對,換了竹竿往下戳了幾回,戳到個軟乎乎的東西,鉤了上來竟瞧見條胳膊,小的估摸著是個倒臥。」

  他邊說邊拿手裡的糞勺比劃了一下,勺頭在空中畫了個圈,「小的沒敢再看,讓小的徒弟趕緊跑去找巡街的弓手。」


  孫繼祖聽完,指了指糞窖:「既然是你發現的,那就由你把人撈上來。縣衙的人手沒幹過這活。」

  臭老九臉色變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糞勺握緊了:「小的乾的是掏糞活,掏糞就掏糞,掏人那是另碼事。小的這一雙手,從沒碰過倒臥。您另請高明。」

  他邊說邊把糞勺往身後藏了藏,像是怕孫繼祖伸手來奪。

  孫繼祖眉頭擰緊了,「你發現的屍首,就該你撈。這是縣衙公務,推三阻四成什麼話?」

  臭老九脖子一梗,下頜抬了起來:「您就是打死小的也不撈。這事兒晦氣,小的還要幹這行吃飯,碰了那種東西,往後誰還敢雇小的?」

  他說完這話,乾脆把糞勺往牆根一擱,兩手一拍,往後退了兩步,退到糞窖邊沿三步開外,抱起了胳膊,嘴角抿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孫繼祖臉色沉了下來,「你再說一遍!」

  臭老九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蕩蕩的右邊袖管上停了一瞬,「小的再說十遍也是這話。您要是願意賞小的十貫錢,倒是可以考慮拿根長竿子幫您把人勾上來。」

  孫繼祖聞言,臉上青筋跳了跳,氣得臉都黑了。

  張三郎心中發毛,又頂不住臭味,便沒有靠近糞窖。

  他見孫繼祖握拳,又看見臭老九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嘴角浮起冷笑,朝站在騾車邊的徐方使了個眼色。

  徐方會意,快步繞過麻繩圈口,走到臭老九面前站定,嘴角似笑非笑,「臭老九,你頭一個發現屍首,按律出首有功,縣衙自然有賞。」

  「你若是這會兒把人撈上來,配合縣衙辦案,那就是首告有功又協辦得力,起碼可得二三百文賞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你要是不肯撈,一味要挾官府索取賞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這糞窖是你管的,誰知道這人是不是你之前丟進去的?」

  「你現在不趕緊撈上來證明自己清白,反倒在這裡討價還價,你腦子是被糞坑浸過了,還是覺得咱們看不出你那點小九九?」

  臭老九臉上的橫肉抽了抽。

  徐方冷著臉哼了一聲:「這屍首多泡一刻,仵作就少一分查驗清楚的把握。」

  「你耽誤時辰,壞了衙門辦案,這干連罪名扣下來,你是去縣牢里蹲著,還是去牢城營里扛石頭?你自己掂量!」

  臭老九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股被逼到牆角的乾澀:「小的……小的撈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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