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真想躺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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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六月下旬。

  夏日炎炎,鄄城悶得像蒸籠。

  張三郎如今手頭寬裕,自然不會只想著自己。

  這日休沐時,他帶著幾個孩子逛了幾家衣鋪子,讓她們各添身體面夏衣,見客時穿的行頭。

  周安和皇甫策閒著沒事,也陪著一起逛街。

  喜妹兒選的是月白細葛襦裙,淺綠暗花綾半臂,青布絛子束腰。葛布透氣吸汗,半臂輕便涼爽,體面又不顯老成。

  林巧兒再三推託不了,就抿著嘴選了件藕荷色細葛窄袖衫,豆綠暗花綾半臂,月白細布交領。藕荷配豆綠,清爽溫柔,袖口收窄不拖沓,看上去很是利索。

  林秀兒比較喜歡艷麗之色,她挑的鵝黃細葛小衫,淺粉暗花綾半臂,衣緣鑲道白絹細邊。鵝黃配淺粉,將小丫頭襯得嬌嫩可愛。

  慶哥兒蹦蹦跳跳的要去挑白色衣衫,還沒等他選好,就被張三郎一把拎了出去,二話不說就替他做了主。

  淡藍細麻短衫,石青繭綢半臂,腰間束墨綠絲絛,腳下黑布便鞋。繭綢比細麻挺括有光澤,慶哥兒卻嘟著嘴表示不滿。

  阿芸本是陪著幾人來買行頭,沒想到張三郎給她也挑了一身。

  水綠細葛窄袖襦裙,月白繭綢半臂,腰間系銀灰絲絛。水綠配月白,清雅大方。她這個年紀的小娘子,出門見客時體面又不花哨,腰間絲絛收束腰身,顯得精神。

  只不過,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是,最終結帳的卻是周安!

  整整花了十五貫錢!周安用金葉子付了帳。

  張三郎給幾個孩子收拾妥當,瞧著眼前花團錦簇的一群小人兒,笑眯眯地又去幫呂三寶等人各挑了身行頭。

  呂三寶是門子,日常在門口迎客傳話,穿的是青灰細麻短衫,腰間束條黑色布帶,腳下蹬雙新納麻鞋。沉穩不花哨,站在門口不跌份。

  皇甫策到底算半個讀書人,張三郎為他選的是深灰細葛長衫,外罩一件石青繭綢半臂,腰間系根墨綠絲絛。

  巷子口四個護衛,常年蹲在牆根下,風裡雨里的,好衣裳穿不上幾天就得蹭一身灰。

  張三郎給他們各選了兩身短褐麻衫,耐髒的皂色,袖口收窄,腰間束條玄色寬布帶子,腳下蹬雙麻鞋。

  麻布便宜結實,破了也不心疼,皂色沾了灰拍一拍就乾淨,四個人穿上一模一樣的行頭站在巷口,倒也有幾分齊整的威風。

  這幾人的衣服雖多,結帳下來,一共也只花了五貫錢。其中還屬皇甫策那身花費高,近兩貫錢。

  上次趙瀣夜探,皇甫策咬牙護在西廂,他和王月娥之間那層窗戶紙就捅破了。

  皇甫策的渾家早年帶著孩子改嫁,音信全無,按律視為「妻棄夫」的事實和離,再娶無需休書。

  王月娥守寡八年,立了女戶,再嫁無需族中長輩首肯,只需向縣衙報備,注籍更戶即可。

  都是經歷過事的中年人,沒有父母高堂要拜,沒有媒妁之言要走過場。兩人都在張三郎屋檐下討生活,也沒有聘禮和嫁妝糾葛。

  十日前,皇甫策請張三郎代為置辦幾色像樣聘禮,一匹絹、兩壇老酒、十斤豬肉、一根銀簪子,送到西廂房裡,算是盡了心意。

  王月娥那邊,阿芸親手給她娘做了身新衣裳,便是最貼心的陪嫁。

  張三郎替他們張羅婚事,在院子裡擺了幾桌酒,請老孫頭祖孫三人、何木匠一家、周青夫婦、徐家兄弟、武家父子以及陸秋成,這些相熟的鄰里來熱鬧一下。

  呂三寶在門口放兩掛鞭炮,慶哥兒和孫策在院裡撒幾把糖,老孫頭當證婚人。

  婚後,皇甫策大搖大擺的搬到西廂房,阿芸則搬去後院跟林家姐妹住。

  張三郎親自在縣衙戶房為兩人注籍更戶,把王月娥的戶籍從女戶改為皇甫策戶下,阿芸隨母入皇甫家,改名皇甫芸!

  也正因為兩人結了婚,張三郎自然不好替王月娥選衣衫,只給皇甫策挑了身體面行頭。

  張三郎悄悄吩咐喜妹兒,給皇甫策預支了三個月的月錢,讓他親自替王月娥買了身夏衣。

  一件赭紅暗花綾窄袖褙子,交領右衽,衣緣鑲著一道金茶色細邊,領口露出一截月白繭綢里襯,腰間配著一條墨綠絲絛。

  褙子上壓著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細麻褶裙,針腳細密,裙幅寬展,穿上後行走間裙擺輕曳,是鄄城正經人家娘子,出門見客時才穿的體面衣裳。


  眾人大包小包,喜氣洋洋的回來後,張三郎在巷子口將王朝等人叫到宅院,讓他們和呂三寶各自換上新衣。

  呂三寶在門房換好後,一手端著湯餅碗,一手摸著衣角嘿嘿直樂。他左看右看,嘴裡嘖嘖有聲,抬頭見王朝四人換了衣服過來,就滿臉愁雲地嘆了口氣。

  「這細麻衣裳體面是真體面,就是我吃湯餅的時候筷子一滑,湯甩上去可怎麼好?以後怕是要脫了衣裳光膀子吃才行哩!」

  王朝聽見他這話便撇嘴,「三寶大哥,你光著膀子蹲門口,不用說話,往那一蹲就能鎮宅,跟孫縣尉宅院外那石墩子差不多。」

  呂三寶把衣角從褲腰裡拽出來,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揚起臉就樂,「王兄弟這話中聽。我就是家主宅門口的石墩子,誰來都得先過我這一關!」

  張龍上下打量他兩眼:「三寶大哥,石墩子不吃湯餅,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呂三寶一把護住自己的碗,瞪圓了眼睛:「那可不行,石墩子也得吃飯……」

  幾人在院門口叉著腰說笑互懟,連老孫頭路過都多看了兩眼,嘖嘖兩聲,「張押司這院子,如今連看門的都比從前體面了。」

  呂三寶等人也不敢跟老孫頭犟嘴,紛紛叫聲孫老官人。

  居移氣,養移體。

  自打孫繼祖回鄉任職,幾個月下來,老孫頭越來越神氣。鄄城縣上下誰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孫老官人」。

  他每天最大的排面,就是踱著方步往巷口一坐,身邊擺張小几子,往巷口牆根下一坐,旁邊石墩子上擱著個白瓷大碗。

  碗裡是劉大郎渾家,每天早上熬好的綠豆湯,放幾塊碎冰。邊上還用荷葉蓋著一罐烏梅飲子,他卻很少喝。

  就等著給下學的小孫策和慶哥兒各舀一碗。兩個小子捧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他就在旁邊看著,拿著把蒲扇慢悠悠地晃,嘴裡還念叨著慢點喝別嗆著。

  偶爾有鄰居路過討口水,他也會大方地給一碗,逢人便說劉大郎家的,那手藝賽過飲子鋪。

  蒲扇晃悠的節奏,一搖三擺,比李知縣升堂還穩當。

  只有在孫繼祖從衙門回來,老頭子才會微微搖頭,瞪上幾眼,驚得孫繼祖溜邊回家,一點脾氣都不敢有。

  老孫頭牽著小孫策和慶哥兒,進了張三郎家宅院。

  如今的舊宅已經在城南趙家營造作幫忙下,改造得煥然一新。

  三間正房左右各接了間耳房,青磚灰瓦,與正房連成一體。

  西耳房給喜妹兒做了閨房,東耳房給慶哥兒做了書房。原來的東西廂房也各添了間耳房,收拾出來做了客房。

  各間屋子的牆面重新粉刷了一遍,透著股清冽氣。

  破了的窗紙全換了新的,家具床榻也先後換了新的。

  正堂里換了張花梨木八仙桌,桌面打磨得光潤如鏡,木紋里透著隱隱的琥珀色,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桌面上便是一汪暖融融亮光。

  桌旁配了六把花梨木靠背椅,椅背上浮雕著如意雲紋,坐著穩穩噹噹。

  正對八仙桌的牆上新掛了幅山水立軸,畫的正是廣濟河煙雨,遠處堯陵隱隱,近處蘆葦叢叢,卻是趙嗣衡的手筆。

  山水畫下換了條黑漆翹頭長案,案上左邊擱著一隻青瓷弦紋瓶,瓶里插著幾枝時令花,右邊放著一方端硯和幾卷帳冊。

  正堂屏風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鈿山水屏風,四扇聯排,每扇高約六尺,展開後占了半面牆,將正堂與裡間隔開,既遮了穿堂風,又添了幾分書香人家的體面。

  屏風正面是水墨煙雨圖,遠山隱隱,蘆葦叢叢,河面上幾點白帆,筆意清疏,正是鄄城人日日見慣的景致。同樣出自趙嗣衡之手。

  屏風背面正中一扇,是李沆當日親筆題寫的七絕《燒尾宴贈張君》,墨跡如松,力透紙背。裱在屏風上,既是答謝李沆贈詩之恩,也算是種顯擺。

  院內用青石板鋪了條小徑,從院門直通正房台階,下雨天不用再踩泥了。

  前院靠牆辟了四塊菜圃,種了些蔥蒜韭菜,青幽幽一片。

  後院角落裡種了幾株月月紅和兩棵石榴,雖不算什么正經花園,但夏秋之際好歹有幾朵花開著,紅的紅,白的白,透著那麼幾分過日子的體面。

  院中那棵老槐樹依舊罩著小半個院子,樹下擺了新制的石桌石凳,天熱時一家人就在這裡吃飯乘涼,槐花的碎影落在碗裡,晃晃悠悠。

  老孫頭進院時,張三郎正坐在石桌邊喝飲子,舒服的直哼哼,「真想躺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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