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拔劍斬之,棄屍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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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把信紙疊好,折了兩道,塞回信封。

  窗外的日光已經從案角挪到了門檻邊,屋裡暗了些許。他坐著沒動,把方才信上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想了一會兒,他目光落在案角那隻封蠟還在的信封上。

  蠟封是他剛才敲碎的,碎屑還粘在案面上。他伸手拂了拂,碎蠟滾落在地,彈了兩下,滾進桌腿縫裡不見了。

  張三郎把信收進懷裡,整了整衣襟,推門出了戶房,拐過迴廊,在二堂門口站定。

  裡面傳來李沆的聲音,像在跟趙昌言交代什麼。

  趙昌言應了一聲,腳步聲往門口來了。

  張三郎沒有敲門,退後半步,垂手站著。

  趙昌言推門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咦?守禮來得倒巧,靜齋正要找你。」

  張三郎點頭微笑,「倒是巧了。守禮也有樁事,要當面稟報明府。」

  趙昌言側身讓開門,張三郎邁過門檻。

  李沆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份文書,抬眼看他略有些詫異,「守禮這麼快來了……哦,可是有事?坐。」

  張三郎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雙手遞過去,「明府,這是家兄從潭州寄來的信。守禮想請您過目。」

  李沆知道事情恐怕不小,連忙接過信展開,目光從第一行往下掃。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看到「拔劍斬之」四個字時,眉頭動了一下,隨即鬆開。

  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在案上,「你二哥到潭州三日,便斬了吳好古?」

  「是。」

  李沆手指在案面上輕叩,「當初此人來鄄城時,我便以觀人術識之。眉骨高聳卻無肉覆,面如削瓜而皮不裹骨。」

  「三庭短促,耳廓反張。我讀《太清神鑒》時見過此相,主其人剛愎自用,心高氣短,行事不留餘地,壽不過四十。」

  趙昌言此時也看過了張二郎的信,他聞言愣了一下,「靜齋,你當時就看出來,這吳好古是短命之相了?」

  李沆微微點頭,「看出來了。只是他時任錄事司勾押官,與我並無深交,不便多說。何況他那種面相的人,我說了也聽不進去,反要記恨我。」

  「面如削瓜而皮不裹骨,是精氣外泄之相。這種人一輩子都在往外衝撞,不知收束,不知留余。氣泄盡了,命就沒了。」

  趙昌言把信擱回案上,「你的意思是,張復之這一劍,算是替他應了命數?」

  李沆靠回椅背,「吳好古即便不死在潭州,也會死在別處。他那種人,早晚要惹上殺身之禍。張復之不過是替他挑了個時辰。」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只不過,張復之到底是通判職,他剛上任便越職斬吏,朝廷那邊須不好交代。」

  張三郎聞言額頭見汗。他也是明白這一點,才來尋李沆求助。

  通判的核心職能是監察與制衡知州。一州公文無通判副署不得下發,財務支出無通判簽字不得執行,還有獨立奏事權。

  但通判不能直接向屬縣發號施令,也不能繞過知州自行決定州務。

  他二哥在潭州當通判,想處死一個吏員必須先報州衙,由知州下令執行,他無權直接動手。

  這正是他殺吏後自劾的原因:他越過了通判的權限,行使了只有知州才有的司法權。

  張二郎雖然品級更高,卻不如李沆這樣一縣獨尊,在縣域內事無不統。

  錄事參軍郝運也是如此,雖然他能在公事上刁難鄄城縣衙,卻無獨立處置權。

  李沆真要跟他翻臉,郝運也只能灰溜溜退走。

  屋裡安靜了片刻。

  趙昌言目光在張三郎和李沆之間來迴轉了一下,最終落在那封信上。

  李沆拿起信又看了一遍。這回看得慢些,像是要把每個字都碾一遍。

  看完後他擱下信紙,目光轉向張三郎,「你二哥說,朝廷可能派人到鄄城巡查。」

  「是。家兄本以為斬吏之事與我無關,他也是事後才知吳好古原籍濮州,在錄事司任過勾押官,怕朝廷巡查時累及於我。我想這件事也該告知明府,早做應對。」

  李沆端起茶盞抿了抿,像是在問張三郎,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二哥自劾了。」


  「是。」

  「潭州知州也彈劾了。」

  「是。」

  李沆擱下茶盞,「那朝廷必然要派人查。你二哥信上說得輕描淡寫,但這件事不會輕易了結。守禮,你怕嗎?」

  張三郎垂下眼皮,「除死無大事,家兄不懼,守禮更不懼。不過,朝廷查吳好古,必然查他為什麼從濮州調走,查到鄄城,就會查到我和他之間的過節。」

  「我不怕朝廷查我,守禮經手的帳目沒有錯漏,吳好古來鄄城所作所為,人證物證俱全。我擔心的是,這件事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拿來做文章,對明府不利。」

  李沆嘴角動了動,「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張三郎拱手,「明府在鄄城任上不過旬月,便出了吳好古被毆打之事。朝廷若派人來查,少不得要問。我想請明府先有個計較,免得措手不及。」

  李沆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漸漸收攏,「你二哥性情剛直任俠,或許你都未必知道,他遊歷在外,曾在驛館撞見惡僕侵吞主人銀兩,拔劍斬之,棄屍於野。」

  張三郎驚訝的看著李沆,他二哥確實沒提過此事。

  李沆見他果然不知,不覺嘴角翹起,「張復之快意恩仇,卻又有勇有謀,實在令我心嚮往之。那件事,終究以『私力救濟懲惡』結案,你二哥拍拍屁股就走了。」

  「不過,他那時不是官身。如今不同,就算吳好古確有瀆職侵官之罪,你二哥也不應該越權斬殺。他這般行事,已然辱了潭州官體,說不得會被降品調任。」

  張三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降品調任?」

  李沆勾了勾嘴角,「不然你以為如何?朝廷若不處置,終究難以服眾……」

  張三郎都懵了,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殺人不用償命的嗎?」

  李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沒散,倒像是被這句話逗著了,「償命?朝廷處置官員和處置吏員,從來是兩套章法。」

  「吏員在任上瀆職侵官,按律當杖脊、刺配、編管。張復之發現吳好古帳目不清,當眾斥責,他不但不認錯,反倒當堂頂撞上官,又口出威脅之言。」

  「這件事只要你二哥在自劾書里寫得清清楚楚,抄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同核,誰都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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