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千里送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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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掌心貼著信紙,汗意從指縫滲出來,洇濕了邊緣。

  二哥的字他認得。

  筆鋒凌厲,橫畫收尾處總要往上挑一下,像刀尖刮過紙面。

  信上的內容,他匆匆看了一遍,壓下心中情緒,從頭細細再看以確定。

  「三郎如晤:二哥在京候選時,被召入便殿引對。官家先問策論,又問邊事,我一一答了。本以為不過走個過場,誰知官家話鋒一轉,問我平日有何喜好。」

  「我說讀書之外,也好劍術。官家來了興致,追問起來。我說隨身有一柄劍,是前朝名將佩劍,輾轉流落民間,被同鄉一位解甲軍將所得,贈了我。」

  「官家問那軍將是誰。我答鄄城縣尉孫繼祖,原是軍中指揮使,歸籍時偶然購得,因相談甚歡,解劍相贈。官家聞言便細細問了些舊事。」

  「次日吏部破格授我大理評事、通判潭州。二哥乙科第十,按例當授知縣。這通判之職,想必是官家念著孫兄之功優授……」

  張三郎目光離開書信,心下略有感慨。

  他二哥同榜五人甲科高第,皆授職州通判。任滿往往調為京官,考評優盛者甚至調為朝官,升遷極速。

  按例乙科進士排名靠前者初授從八品京官,差遣知縣事。排名靠後的進士,往往授職小縣縣令、縣丞、主簿之職。

  張三郎嘴角微翹替他二哥高興,但是想到後面的內容心中又是一緊。實在壓不住情緒波動,他收回心神一個字一個字繼續看起來:

  「然而,福兮禍所伏。二哥到任潭州三日,循例巡視屬縣,見一吏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翻閱其經手帳目,錯漏百出,有兩筆田賦虛報,數目雖不大,卻分明有意為之。又翻其底冊,旬月之內多筆帳目不清,顯是慣於上下其手之人。我便喚來問話。」

  「此人立在案前,腰不彎目不垂,答話時語氣頗不耐。我呵斥了幾句,他竟當面頂撞,言新科進士不諳實務,休要指手畫腳。」

  「我盛怒之下,當場拔劍斬之……」

  張二郎的字越寫越快,到「拔劍斬之」四個字時,筆鋒幾乎飛起來,墨色淡了一截,顯然是寫到急處來不及蘸墨。

  張三郎看到這裡,不由得腦中閃過當初看張二郎舞劍的情景。劍光在院子裡劃出一道弧線,槐樹葉被削落了幾片,還沒落地,劍已經收回鞘中。

  喜妹兒在廊下看著,眼睛都沒眨。

  慶哥兒追著那片葉子跑了一圈,拾起來捧到張二郎面前,「二伯真厲害,你教教我好不好?」

  張二郎把劍橫在膝上,「慶哥兒,你當記住,劍術不過一人敵,書讀好了卻是萬人敵。劍術再好,也只是一時痛快。讀書通透了,才是大痛快。」

  然而,他雖這樣說,還是在慶哥兒的糾纏下教了一招。他握住慶哥兒拿樹枝的手,手腕一翻一擰。

  樹枝脫手飛出,扎進三丈外的泥地里,入土寸許。慶哥兒看傻了,張二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叫腕力。你爹在衙門裡跟人打交道,用的也是差不多的勁。該硬的時候硬,該松的時候松。松的時候看著軟,翻過來就是硬的。」

  當時張三郎站在廊下,覺得他二哥是在借教劍說事。

  現在看這封信,他明白了。

  他二哥的手腕一直很硬,十年遊歷磨出來的,從來沒軟過。只是到了潭州,那把劍最終還是出了鞘。

  出神半晌,張三郎繼續看信:

  「事後乃知,此人曾在濮州任過勾押官,姓吳名好古,還曾巡查鄄城欺壓吾弟。這便出我意料。」

  「三郎,我已上書朝廷自劾,備述斬吏經過。潭州知州亦上書彈劾,此事必達御前。朝廷如何處分,我不知,也不懼。順逆總相宜。」

  「此事本與你無關,二哥以為不會牽扯到你。然吳好古既是濮州調來,朝廷若查他前事,少不得要去鄄城。」

  「你在鄄城縣衙,與他打過交道,朝廷若來人問,你照實說便是。旁的不必多言,也不必替我遮掩。我做下的事,我自承擔……」

  這又是張三郎萬萬沒想到的。

  二哥初上任便斬吏,本就讓他驚駭。

  更沒想到,斬的還是吳好古這廝。

  說起來張三郎跟他無仇無怨,吳好古受郝運差派鄄城,又得孔文甫暗中授意挑釁,皆聽命於人罷了。


  張三郎派人教訓他,是想藉機試探李沆這位新任知縣的態度和能力。最終結果也是好的,鄄城縣衙官員吏役因此事,上下一心。

  至於吳好古其人,張三郎並沒放在心上,也沒再派人為難他。據方仲安所說,吳好古回州衙後,被郝運十分刁難。

  雖有孔文甫力保,最終還是被免職。吳好古不忿,又拿郝運無法,就投奔了遠在潭州的族伯。這之後的事,方家兄弟就不知道了,張三郎更沒關注。

  誰能想到,吳好古千里送人頭,最終死在張二郎劍下。

  這就很難評!

  事已至此,吳好古人死不能復生,張三郎知道急也無用,只得平復情緒繼續看下去:

  「另有兩樁事,須叮囑於你。頭一樁,新任鄄城知縣李太初,我在京中同年宴上見過數面。」

  「此人談吐沉靜,眼神極正,不似尋常新科進士那般急於顯露。我聽寇平仲提過,說他策論筆力極深,考官批了『有宰輔器』四個字。」

  「你在他手下當差,是福氣。凡事多聽他調度,莫因自家計較誤了公事。他能把鄄城治理好,你便能安穩度日。」

  「第二樁,郝運此人,你要小心。他與我同榜,名次在榜尾,心氣卻高得很。」

  「同年宴上,寇平仲年少登科,眾人皆賀,獨郝運出言諷刺,說少年高第者多恃才傲物,未必能成大事。」

  「寇平仲年輕氣盛,當場駁了回去,兩人幾乎動起手來。我將他趕出宴席。這事我本沒放在心上,也不曾與你提過,左右不過是同年宴上幾句閒氣罷了。」

  「但我在京中候官時,聽人說郝運授官濮州錄事參軍。我觀此人器量狹小,記恨到如今也未可知。」

  「此人族中有人在朝為官,自幼讀書又有幾分天賦,素來驕傲,最受不得折辱。他若借公事之名刁難,你也莫要硬頂。」

  「且忍他一時,等我這邊事定,總有計較。實在待不下去,辭了吏籍來潭州尋我。我雖被劾,屋舍尚有,養你們三口還過得去。」

  「兩個孩兒可好?喜妹兒長高否?慶哥兒讀書進益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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