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蹦三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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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昌言靠回椅背,長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憋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找著出口,「靜齋,你這人看東西太透。我這腦子跟著你轉了這半天,已經轉得發懵了。」

  他把空茶盞往案角推了推,「我明白了。張守禮一人便能調動縣衙,而你則只需調動他一人。難怪你能高中進士,我卻名落郝運。高明!」

  李沆聞言面現笑意,無奈的搖了搖頭,「昌言,你這話莫讓郝錄事聽了去,否則必會記恨你多年。」

  趙昌言扭了扭身子,調整到舒服些的坐姿,「有你在,我怕他?說起來,這郝運如果有你一半識人之能,恐怕也不必使那麼多心計了。」

  李沆笑了笑,「不然。鄄城終究只是縣衙,恰好我發現張守禮,這個能一人調動六房的幹吏。更妙在他根基不深,容易掌控。」

  「孔文甫卻不同。他不僅有家族助力,更能牽動王家勢力,甚至還有知州庇護。若是易地而處,恐怕就要多費些精力了。」

  趙昌言聞言忍不住笑,「你倒是不謙虛。靜齋,那你說張守禮接掌刑房後,會做些什麼?」

  李沆篤定笑道:「如果我所料不錯,說不定此刻他正在準備刑房辦事條陳……」

  如果這話被張三郎聽到,恐怕他會一蹦三尺高。

  進士巷,張家舊宅。

  天色還未全黑,堂屋裡便少見的同時掌起四盞油燈。

  八仙桌上攤著一摞空白桑皮紙,桌角擱著筆墨硯台等物。

  周安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手裡捏著筆桿,滿臉幽怨地將筆懸停紙上。

  他面前那張紙,抬頭便是六個大字:刑房辦事條陳。

  周安看了看張三郎,又看了看靠牆站著的徐家兄弟,最後目光落在門檻邊蹲著的皇甫策身上,「張叔,這怎麼寫?」

  張三郎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八仙桌上掃過去,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皇甫先生,你先說。」

  皇甫策蹲在門檻邊上,手裡捏著一管狼毫,正在手指間轉來轉去。他聽見張三郎點自己的名,沒有站起來,只是把狼毫擱在膝蓋上,想了想才開口。

  「三官人,我在鄆城縣衙刑房做過幾年貼司。最要緊的一條是,案子進了刑房,往往就沒了下文。」

  「立案的底單壓在柜子里,什麼時辰拘的人、什麼時辰審的、審了幾回、結沒結,全憑經辦人一張嘴。上面問起來,他說還在查,誰也沒法跟他較真。」

  周安拿筆在紙上記了一行。他的字寫得快,但筆畫不亂,橫平豎直,帶著州學裡練出來的底子。

  張三郎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徐正。

  徐正站在八仙桌右首,雙手垂在身側。他比剛進刑房時沉穩了些,下巴還是瘦削的,但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躲閃。

  「張三叔,方前行在任這段時日,我去庫房翻過舊檔。近三年的案卷,有一半沒有結案日期。」

  「有的卷宗上記著太平興國二年立案,到今年還在柜子里鎖著。經辦人換了兩茬,誰也說不清那案子到底審沒審過。」

  他小心地看了眼張三郎,「有的卷宗不是完證有缺,便是供詞前後不符。正巧郝錄事巡查刑房,有兩份我來不及收走……」

  徐方站在弟弟身後半步,他比徐正矮了小半個頭,但肩膀寬些,像是隨時準備替弟弟擋著點什麼。

  他瞧了瞧張三郎,連忙打斷徐方的話,「張三叔,我在刑房跑腿這幾個月,還發現一樁事。案卷誰都能翻,誰都能抽走。」

  「有回我去送文書,看見一個雜役從柜子里抽了本案卷出來,揣在懷裡就往外走。我問他去哪,他說方前行讓他送去州衙。後來我才知道,那案子根本還沒審結。」

  周安的筆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看張三郎,見他面無表情,便又低下頭繼續寫。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身子漸漸放鬆起來,「阿正,你平日核案卷,覺得最難的是什麼。」

  徐正想了想,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最難的,是不知道經辦人為什麼拖。有的案子證人找齊了,該問的也問完了,可就是不結。」

  「我問方前行為什麼,他說刑房沒有押司批,他需要等顧縣丞。可全縣衙的事務全由顧縣丞料理,自然要分個輕重緩急。」

  張三郎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移到門檻邊,皇甫策已經把那管狼毫重新拾起來,又在手指間轉了。

  「皇甫先生,你在鄆城刑房多年,可想過什麼應對之法?我知道大多掌權老吏不愛改制,往往是手分、貼司們心中有好法子,奈何卻無人理會。」

  皇甫策停下轉筆的手,「有。我以為,每立一案,都要在卷尾附一張勾銷單。上面列著幾欄:立案日、拘傳日、審訊日、結案日。」

  「每過一關,經辦人就在對應的欄里填日期。超過時限的,要寫明原因。年底考課時,勾銷單日期對不上,吏房那邊直接扣廩給。」

  張三郎的食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勾銷單是個好東西。阿正,你方才說,近三年的案卷有一半沒有結案日期。」

  「如果給每本案卷都附一張勾銷單,立案那天就填第一欄,後面的每一欄都有截止日子,誰拖著不辦,月底一查便知。」

  徐正點了點頭。

  他站得直了些,像是聽到了一句自己想聽很久的話。

  周安聞言眼睛亮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手裡的筆已經在紙上飛快地走了數行。

  皇甫策見自己想法,得到張三郎認可,似乎也來了興致,「還有一樁。案卷調閱,也得管。」

  「每一本案卷的封底都貼一張紙,誰翻過,什麼時候翻的,為什麼翻,都得寫上。沒有登記的,不准帶出刑房。」

  周安正要下筆,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遲疑,「張叔,這法子好是好。可如果人家半夜從柜子里抽走案卷,天亮前又放回去,登記簿上也看不出痕跡。」

  張三郎還沒有開口,一直蹲在角落裡沒說話的陸秋成,忽然抬了抬眼皮,「那就把柜子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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