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治事不如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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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堂的日光已經斜到了門檻邊。

  趙昌言方才還端著笑意的臉,此刻收得乾乾淨淨,「靜齋,你方才說讓張守禮協辦刑房。一縣之政,錢穀刑名占了七成。你這不是把刀柄遞到他手裡了?」

  李沆沒有立刻接話頭,笑著轉移了話題,「昌言,郝運今日與顧縣丞論辯的那番話,你聽了覺得如何?」

  「鳴琴而治?他們所說各有道理,不過,那是說給官員聽的。張守禮再如何,也只是吏,不是官。」

  李沆緩緩點頭,「不錯。但我以為,官員是樂師,吏就是撥弦的手。樂師要彈出什麼曲子,得靠撥弦的手。」

  「手聽話,曲子就順。手不聽話,琴弦要麼不動,要麼亂動,什麼曲子都彈不成。」

  趙昌言目光落在案面,「你是說,你才是琴師。」

  「樂師也好,琴師也罷,一縣之政,農桑是琴體,百姓是琴弦,吏役是撥弦的手。手要怎麼撥,撥哪根弦,撥多重,得由樂師說了算。」

  「如果官員懶政亂政,吏役自然毫無章法。如果官員能把政令理通,吏役如臂使指,自然能彈出華章。」

  趙昌言靠在椅背,目光從李沆臉上移到窗欞透進的日光上。光斑在青磚地上慢慢移動,安靜得能聽見牆外廊道里雜役掃地的聲音。

  「話是這麼說。可張守禮跟顧彥升什麼關係,你比我清楚。顧彥升能升縣丞,張守禮能提為前行,可以說兩人是相互成全,何況又有張復之這層關照。」

  「孫繼祖跟他就更不必說了,比鄰而居,兩個孩子同進同出,宛如一家。你再讓他掌刑房,這縣衙里還有誰能制衡?」

  李沆嘴角動了一下,「昌言,恐怕你還說少了。」

  趙昌言眉頭微動。

  「他在吏房十年,是馮儉親手帶出來的舊屬。他堂屋裡掛著馮儉親手寫的醞釀如初。你想想,這什麼情分?」

  「近乎師生。」

  「差不離。還有,兵房孫仲和歸縣尉直管,孫仲和是徐楷用熟的人。徐楷升了州里,臨行前跟張守禮談了什麼,你我不知道。」

  「但孫仲和如果跟張守禮唱反調,他這兵房前行還坐不坐得住?何況如今的孫縣尉與他有通家之誼。」

  趙昌言沒有說話,只是有些詫異的看著李沆。

  「再說禮房。張守禮調戶房,周全補禮房,兩人相互保舉。周全的侄子周安,如今跟張守禮同進同出,聽說做了張守禮的私名。」

  「周全為了張守禮,幾次當眾羞辱張家,連斷親那件事,都是周全在戶房做的手腳,將張家十畝祖田輕輕改給他。」

  趙昌言低聲接了一句,「人情關聯。」

  「沒錯。再來說工房嚴世忠。此時平時極少說話,誰也不得罪。可你知不知道,嚴世忠的女兒嫁入城南趙家,兩家是多年姻親。」

  「張守禮和孫繼祖的兩個獨子,如今都在趙家義塾開蒙。趙家營造作接了三清觀的修葺活計,正是張守禮牽的線。」

  趙昌言臉色微變,「利益關聯。」

  李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麼算起來,他張守禮一人,實際已經把持了六房。吏房有舊誼,戶房他自掌,禮房有人情,兵房有同盟,工房有同利,刑房有同僚。」

  趙昌言後背離開椅背,又靠回去。

  他伸手摸了摸後脖頸,感覺手指冰涼,「靜齋,你足不出縣衙,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看文書。各房來往的文書都有籤押,誰跟誰親近,誰跟誰疏遠,看文書就能看出四五分。」

  「再有兩三分,是看人。這些都不用打聽,坐在二堂里,看細細觀察眾人相互間的神情,自然就能看出些門道。」

  趙昌言沉默片刻,「照你這麼說,他豈不是把顧彥升都架空了?」

  李沆這次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茶盞擱回案角,手指在盞沿上劃了半圈,「這恐怕還不止。」

  趙昌言抬起眼皮,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愕然。

  「縣衙百名弓手,掌在孫繼祖手裡。以孫繼祖跟他的關係,跟掌在他自己手裡沒有分別。都頭武岩跟他是總角之交,在弓手營房比縣尉的話還好使。」

  「賀小乙在碼頭收稅養活數十人,靠的是戶房的稅引簽發核准。張守禮一句話,賀小乙的人就能替他跑腿,甚至鬧出人命也未必不敢。」


  「至於縣衙里那些雜役直司,張守禮掌戶房之後,廩給加了,犒給多了,不說個個感恩戴德,至少不關係到身家性命的事,都會聽他吩咐。」

  趙昌言越聽越是震驚,「你居然比方仲安更了解他?那你還敢把刑房交給他!」

  李沆聞言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像是在看一個正在慢慢反應過來的人。

  「方仲安什麼性子你不知道?他那個刑房前行,哪個案子不跑去問張守禮?問他怎麼審,問他怎麼判,問他怎麼結。」

  「交不交給張守禮管,刑房七成都在他手裡。我與其讓一個事事問他的方仲安占著位子,不如免了方仲安的職,讓他直接管。名正言順,比現在這樣強。」

  趙昌言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這麼說來,他實際跟你這個知縣,也沒區別了。」

  李沆搖了搖頭,「任他權勢再大,終究是小吏。他手裡那些人脈,哪一樣不是系在縣衙的差事上?」

  他的目光從趙昌言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院子裡。院子裡沒人,只有一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被風搖碎又聚攏。

  「他如果一直掌控戶房,那些人自然聽他的。可我如果一紙文書把他驅離縣衙,他這些所謂的人情關係,能撐過半年就算不錯。」

  趙昌言看著他,眼神一亮。

  「孫繼祖或許會力保他。賀小乙不會為了一個被革退的前行得罪我。馮儉不會為了一個舊屬搭上自己的前程……」

  李沆收回目光,看著趙昌言。日光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所有的根,都扎在縣衙這塊地里。拔出來,他就什麼都不是。這就是官和吏的區別。官是朝廷的官。他嘛,離開縣衙,就什麼都不是了。所以,治事,不如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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