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莫敢不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昌言聽出了話里的意味:「靜齋,你是說郝運會記恨守禮?」

  李沆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張三郎,像是在看一枚已經擺到位的棋子:「守禮,你二哥張復之,在京中參加過同年宴。」

  張三郎抬起頭:「嗯,守禮聽家兄提過。」

  「以張復之的性子,恐怕他未必跟你提過一件事。當初同年宴上,郝運說了幾句酸話,諷刺同科進士寇平仲年紀太輕,名次太高。」

  「寇平仲年輕氣盛,當場駁了他,兩人因此吵了起來。你二哥看不過去,把郝運拎出了宴席。是單手拎的,郝運雙腳離了地,很是狼狽。」

  「他沒跟你提,其一,這對他來說這只是件小事。其二,他也不會想到,郝運偏偏授官到了濮州,你上呈的文書,都要過他的手。」

  趙昌言張了張嘴,顯然這事他也不知道。

  顧彥升和陶誠對視一眼,各自搖頭苦笑。

  張三郎聽得一咧嘴,他二哥確實沒提過這事。

  萬萬沒想到啊!

  不僅自己得罪了郝運,連他二哥也得罪過此人。

  怪不得他會派吳好古來鄄城找事。

  不論吳好古成功還是失敗,這郝運都有樂子瞧!

  挑釁成功,他報了同年宴上出醜之仇。

  挑釁失敗,他也能通過吳好古跟鄄城縣衙的矛盾,轉移孔文甫的注意力。

  這貨陰險處,不讓孔佑安!

  張三郎緩緩低下頭,眼底露出絲殺機。

  李沆眉頭輕皺:「郝運怕你二哥,怕到見了面就想繞道走。他知道你是張復之的親弟弟,只要有機會,恐怕就會使些手段,你當小心提防一二。」

  趙昌言後背滲出一層薄汗。

  他伸手摸了摸後脖頸,手指冰涼:「靜齋,那他為何今日沒動守禮?」

  李沆靠回椅背:「他今日沒拿張守禮怎麼樣,原因有三。其一,他來之前就盤算好了要跟我聯手。同科進士,本就是天然盟友。」

  「他要坐穩錄事參軍的位子,需要我在縣衙這邊替他撐著局面。其二,他在戶房挑不出毛病。」

  「守禮經手的清冊、底檔、催征回執,一樣一樣擺在案上,他翻了三遍都沒找到破綻。他想借題發揮,卻沒找出名目,無從下手罷了。」

  「但是,他到底抓到方仲安的漏洞,當場質問於我。本官也不得不當場處置。郝運此舉明是嚴謹,實是泄私憤。」

  「其三,他也看出來了,鄄城縣衙一心。顧縣丞和孫縣尉,一文一武,都在護著守禮。他若硬來,鄄城縣衙上上下下都會跟他翻臉。」

  「他一個新到任的錄事參軍,犯不著為了此得罪全縣官吏。何況,有我在場,他也不敢把事做絕。說到底,他不過錄事參軍,沒有真正的權柄在身。」

  顧彥升聽到這裡,嘴角那點緊繃的弧度鬆了松:「明府的意思是,郝運今日的退讓,不是不計較,是暫不計較?」

  李沆點了點頭:「他把調人的主意從守禮換成了陶押司,就是在給自己留後路。調不走守禮,退一步調走陶押司,他在州衙同樣多個幫手,橫豎他都不虧。」

  他看了陶誠一眼:「這就是我答應的原因。」

  陶誠的脊背微微挺了一下。

  他站在門邊,日光從窗欞斜進來,落在他袍角。

  他沒有說話,但手指在袖口裡,漸漸鬆開了。

  李沆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他若把守禮調去州衙,用不了多久,就會讓守禮跟孔文甫對上。守禮贏了,他坐享其成。守禮輸了,便報了張復之辱他之仇。」

  趙昌言坐在椅子上,又開始冒汗,屁股有些發癢般扭蹭兩下。

  他拿袖口擦了擦汗,「靜齋,你當初說讓我跟著你到鄄城見識見識,我原以為就是看看縣衙的帳目刑名。」

  「你這……你這看人一眼,就能把路數算到三步開外,我這腦子哪跟得上?哎,我不去考解試了。」

  「我以後就在你身邊做個幕僚,你走到哪我跟到哪。這官場上的彎彎繞繞,我趙昌言這輩子怕是學不會了。」

  李沆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昌言,你也不必如此。你志在學問,不在紛爭。何況幕僚的差事是細活,未必比你讀書輕鬆。」


  趙昌言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三分自嘲:「讀書讀成了書呆子,有什麼用?你方才那些話,我聽著句句都像打算盤,可底下的珠子是怎麼撥的,我看不清楚。」

  他靠回椅背,長出了口氣,「我不費那個腦子了。往後你讓我抄文牒我抄文牒,讓我記帳我記帳。猜人心思,那是為難我了。」

  顧彥升看著李沆,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那層東西他平日裡不常露出來,此刻卻鋪在眼底,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明府到任不比郝運先幾日,卻能使縣衙上下一心,早已超出儕輩多矣。」

  「更能把郝運看到這個份上,把孔文甫的路數也一併理清。下官在鄄城做了三年主簿,自認看人識事不算遲鈍。但今日明府這番話,下官自問再歷練十年也做不到。」

  他端坐椅上,看向李沆的目光堅定起來,「明府不僅比下官強出萬倍,更比郝運之流心胸寬廣堂正,下官今日徹底服氣,今後但有差遣,莫敢不從。」

  陶誠站在門邊,聽到顧彥升說出「服氣」兩個字時,目光在顧彥升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李沆案上。

  他往前邁了半步,拱了拱手:「明府之能,下吏實在佩服,心中更有一事請教。」

  李沆抬了抬下巴:「你說。」

  「下吏轉任諸縣十年,從沒主動提過調去州衙。今日明府應了郝運的勾押官之職,下吏想的是:明府既然敢放,下官就敢去。」

  「下吏雖在戶房之事上極少錯漏,但為吏二十載,心中最欠的便是明府這份信任。只是,若調為勾押官,還請明府示下,下吏當如何任事。」

  趙昌言聞言忍不住在旁邊嘀咕:「你這說的,倒像是去赴死一樣。不就是去州衙當個勾押官嘛!」

  陶誠沒有接趙昌言的話。

  他看著李沆,像是在等一句準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