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倒霉的方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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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把酒盞里剩的酒一口喝了,朝郝運躬了躬身,從容坐回自己位上。

  吳好古站在西側條案前,手裡還端著酒盞,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看了張三郎一眼,猛的一咬牙,「郝錄事,那日在縣衙,下吏被一伙人打得滿地找牙,郝錄事親眼看見下吏慘狀。」

  「下吏是州衙派來的差官,他們敢打下吏,就是不給州衙體面。今日郝錄事在此,他們還敢當面巧言……」

  「吳好古!」

  孫繼祖猛然站起來,驚得郝運眼皮一跳,忍不住斜了他兩眼,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孫繼祖居高臨下睥睨吳好古,「就是本官打你了,那又如何?你越權行事,私翻戶房底檔,被當場拿住。本官沒把你鎖進縣牢,已經是給州衙體面了!」

  「孫縣尉!」吳好古被他呵斥得臉上漲紅,硬著頭皮辯解,「下吏是州衙的人,就算真有欠考慮之處,也不該由你動手。」

  顧彥升朝孫繼祖使了個眼色,緩緩站起身來,「孫縣尉維持縣衙秩序是本職,此是公論。吳勾押,你那日持司戶院牒文來縣衙,牒文上寫的是配合核驗。」

  「你卻趁戶房午間無人,私自翻閱夏稅底冊,還揣了一卷文書想帶走。這事若報上去,按律當以盜官文書論。」

  「越權侵官,盜取文書,辱罵命官,三樁事並列。本官當日未將你鎖拿送州,是不欲將州衙吏員的過錯攤到公堂上,彼此面上難看。」

  他說完,轉向郝運拱了拱手:「郝錄事,本官說的是不是實情,戶房陶押司可以作證。更有鄄城縣衙上下吏役目睹。」

  陶誠擱下酒盞,點了點頭:「顧縣丞所言,下吏親眼所見。」

  郝運偏頭瞥了吳好古一眼,「行了。公筵上不談這些。吳勾押,你先坐下。你在鄄城縣衙的所作所為,本官回去自會查核。今日是巡查公事,不是替你翻舊帳的。」

  吳好古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郝運那一眼堵了回去。

  他遲疑片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腰脊繃得比方才更直了。

  馮儉左右看看,端起酒盞跟陶誠碰了一下,乾笑了兩聲。

  孫繼祖回到自己位上坐下,椅腿碾過磚地,聲音比出去時輕了許多。

  敞廳里的筷聲重新響起來。

  郝運端起酒盞,朝李知縣舉了舉:「李知縣,此來是公事巡查,本官不想因閒雜事耽誤正事。席間的話,出了這扇門就散了。明日本官要先看戶房的清冊和底檔。」

  李知縣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回敬:「郝錄事放心。鄄城縣衙各房的案卷,隨時可以調閱……」

  次日辰時,郝運的巡查從戶房開始,李知縣、顧縣丞陪同。

  四張長案拼在一起,案上碼著各鄉各村的夏稅清冊,按鄉分摞,每摞封面貼浮簽,註明鄉村名和年份。

  靠牆的木架上,田賦底冊按戶等排列,上戶中戶下戶各占一格。牆角一隻新打的木櫃,櫃門上貼著「戶」字,裡面是近三年的商稅底檔。

  陶誠站在案側,兩隻手垂在身前。

  郝運走進去,先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從木架掃到案面,又從案面掃到牆角那隻木櫃。他走到案前,隨手抽出最底下一本清冊翻開。

  紙頁上是工整的小楷,四欄分列:舊管、新收、開除、實在。每欄數目清楚,末尾有各鄉書手的籤押和戶房貼司的核驗籤押。

  他翻了幾頁,又抽出中間一本。

  格式一樣,數目對得上。

  他又翻了最上面那本,仔細看了看,又合上。

  他走到木架前,抽出一冊田賦底冊,田產數目和過戶記錄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筆後面都註明了原契編號和過戶日期。

  他翻了幾頁合上,示意同來的前行開始核查。

  足足一個時辰過去,兩個前行將戶房簿冊,細細核查兩遍,無奈地朝郝運輕輕搖了搖頭。

  郝運看向陶誠,臉上起了笑容:「陶押司,我在州衙就聽說過你,轉任諸縣,從無錯漏之處。這戶房的清冊,可是你整理的?」

  陶誠微微側身,朝張三郎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郝錄事,下吏不敢居功。這些都是戶房前行張守禮擬的清冊格式,分類歸檔的章程也是他定的。」

  郝運的目光落在張三郎身上,嘴角笑意淡了些,「哦?張前行,本官問你,這些清冊上的蠲免數目,你是依據什麼核的?」


  張三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回郝錄事,蠲免數目依據各鄉書手報上來的災傷勘驗文書,由戶房貼司逐戶核對田畝數和受災程度後,再按本縣歷年蠲免成例折算。」

  「每筆蠲免後面都附了原勘驗文書編號,隨時可以調檔查驗。」

  郝運沒有接話,皺著眉頭想了片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錯。去刑房吧。」

  刑房的門也敞著,只是屋裡比戶房亂得多。

  案卷堆了半桌子,有的合著有的攤著,幾支筆擱在硯台上,墨已經幹了。

  方仲安站在案後,臉上堆著笑。

  他今日特意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衫,頭髮梳得齊整,只是那笑意裡帶著藏不住的緊張,「郝錄事,王推司,請進請進。」

  「刑房今年的案卷都在這裡了,按年份和類別分的,您要看哪一類的,下吏給您找。」

  郝運沒有坐,臉色有些陰沉地走到案前,隨手拿起一本案卷翻開。

  那是一起鬥毆傷人案,卷宗只有三頁紙。

  原告的狀詞、被告的供詞、仵作的驗傷格目,三樣都有。

  郝運把案卷擱下,又拿起另一本。

  這次是一起田產糾紛,卷宗五頁,原告和被告各說各的,中間沒有調解記錄,也沒有證詞,就那麼結案了。

  結案判詞寫著「查無實據,兩造和解」,但卷宗里根本沒有兩造和解的文書。

  郝運把案卷擱回案上,看了王好問一眼。

  王好問上前兩步,拿起那本案卷翻了翻,又拿起另一本翻了翻。他合上案卷,轉向方仲安:「方前行,我來問你,鬥毆傷人案,按刑統該當如何錄供?」

  方仲安的笑僵在臉上,想了半晌:「回王推官,按刑統,鬥毆傷人案該先錄原告狀詞,再錄被告供詞,然後傳仵作驗傷,填驗傷格目。三者對得上,才能定案。」

  「那這本案子,驗傷格目上的傷口,和被告供詞裡的傷人部位對不上,你為何結案?」

  方仲安額頭上滲出細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賠著笑:「這……這是前任孔押司經手的案子,下吏只是負責歸檔。結案的事不是下吏辦的。」

  「你是刑房前行。刑房的案卷歸檔、核驗,是你的職責。前任經手的案子,你接過來就該核驗一遍再歸檔。案卷有出入,你就該報上去。」

  方仲安的汗珠子滾下來了。

  郝運背著手,臉上起了絲笑意,轉向站在刑房門口的李知縣,「李知縣,刑房前行連刑統的基本規程都說不利索,案卷里紕漏百出。這樣的吏員,如何擔得起職事?」

  李知縣看了方仲安一眼,臉色也有些發黑,「郝錄事說得有理。方仲安原是吏房貼司,因人手短缺,臨時調來代署刑房前行。本官上任後正準備調整。」

  他轉向方仲安:「方仲安,即日起你卸了刑房前行。念在刑房人手不足,仍補貼司缺。刑房前行,本官改日派人接手。」

  方仲安站在案後,臉上的血色褪盡了。

  他張了張嘴,擠出一句話:「縣尊,下吏……下吏是一時忙不過來,沒來得及核驗那些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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