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辱沒祖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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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儉坐在吏房案後,手裡端著一盞茶,正和方仲安說話。

  門子推門進來,朝馮儉躬了躬身,「馮押司,門口來了兩個人,說要見禮房押司。其中一個穿青綢袍子的,說話橫得很,不讓小的問來意,點名要您出去見他。」

  馮儉擱下茶盞,「什麼人?」

  門子搖了搖頭,「小的不知道。他不肯報名帖,只說是濮州來的,姓周。小的看他穿得不凡,怕是州里哪個衙門的大人。」

  馮儉皺了皺眉,「他帶了幾個人?」

  「正主就兩個。另一個年輕些,穿灰布衫,跟在他後面,不是隨從就是小廝。」

  馮儉整了整衣襟,「我去看看。」

  方仲安也站起來,「馮押司,要不要叫幾個人跟著?」

  馮儉擺了擺手,「不必。在縣衙門口,還能出什麼事?」

  他出了吏房,穿過廊道,往大門口走去。

  方仲安見他走遠,訕笑一聲也轉身回了刑房。

  馮儉走到門口時,臉上迅速堆起笑,快步走下台階,朝周安拱手,「這位周公子,在下馮儉,縣衙吏房押司。敢問周公子,來縣衙有何貴幹?」

  周安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馮押司?」

  馮儉笑著點頭,「正是。周公子請裡面坐。」

  周安沒有動,「我不是來找你的。禮房押司呢?」

  馮儉笑臉不改,「禮房也由在下兼管。周公子不妨先說說來意。」

  周安撇了撇嘴,從袖子裡摸出一份文書,在手裡晃了晃,「張守智,你們鄄城人,去年得了解額,被人告了一狀除名。我替他來辦申復狀。」

  馮儉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原來是張公子。這事好辦。二位公子裡面請,坐下慢慢說。」

  周安站在原地沒動,「申復狀要多久能辦好?」

  馮儉想了想,「戶房要核查戶帖,禮房要核家狀,快則半月,慢則月余。」

  周安皺了皺眉,「太慢了。今日就要。」

  馮儉臉上的笑意淡了兩分,「周公子,不是在下推脫。縣衙辦事有縣衙的規矩,各房要核驗,押司要籤押,縣丞要用印。一日之內,實在辦不下來。」

  周安拿鼻孔掃了掃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名帖丟過去。

  馮儉接過,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重新濃了起來,比方才更深幾分。

  他把名帖收好,朝周安作揖,「原來江錄事宅上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先帶您去籤押房歇息,顧縣丞今日在衙,用印的事好辦。」

  周安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邁步上了台階。

  張守智跟在他身後,始終低著頭。

  馮儉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嘴裡不停地說話,「周公子大駕光臨,縣衙蓬蓽生輝。在下早就聽說州學周學諭的大名,令尊的文章,在下也拜讀過。」

  「令外祖江錄事,下吏雖無緣拜見,平日裡經手的公文,倒常經江錄事籤押。老大人一筆字寫得端方周正,下吏每每見到,都要多看幾眼。」

  周安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馮儉也不在意,繼續笑著,「這位張公子,是周公子的同窗?一看就是讀書人,氣度不凡。年少有為,年少有為啊!」

  周安撇了撇嘴角,「我與四郎同窗多年。他的事,你辦利索些。」

  馮儉連連點頭,「周公子放心。在下一定辦得妥妥噹噹。」

  三人穿過廊道,往籤押房走去。

  馮儉在前面引路,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張守智臉上,仔細看了兩眼,「四郎?張四郎,鄄城人?莫非你是張前行的四弟?」

  張守智抬起頭,面無表情,「馮押司,我和他已經斷親。不過確實曾是兄弟。」

  馮儉臉上的笑意變了,比方才淡了三分,「張公子,申復狀這事,戶房那邊,正要張前行經手。你看要不要先打個招呼?」

  張守智面無表情,「不必。馮押司只管按規矩辦便是。」

  馮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也沒有再說。

  他領著兩人穿過廊道,在戶房門口停下來,「張前行,有客到。」

  張三郎正坐在案前翻夏稅底冊,聽見聲音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馮儉面上,又移到周安身上,最後停在張守智臉上。


  馮儉側身讓開,臉上堆著笑,「張前行,這位是州學周學諭公子,州衙江錄事外孫,周安周公子。這位張公子,是周公子的同窗……」

  張守智腰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張前行,我來辦申復狀。」

  張三郎看了他一眼,「申復狀?」

  「申復原額,回州學讀書。州里已經有人替我遞了陳情狀。縣衙這邊,只要出具申復狀就行,今日要辦好。」

  還不等張三郎說什麼,周安抱著胳膊撇著嘴,「你就是張三郎?我聽四郎說你在縣衙很吃得開。可你別忘了,你不過是個微末小吏。」

  「這事可是王公子讓辦的。你要是不識抬舉,王公子那邊一句話,你這身吏服怕是穿不穩。」

  張三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周公子,你說的王公子,是致仕知州王伯庸王老大人家的嫡孫吧?」

  周安抬起下巴,「正是。」

  張三郎點了點頭,「周公子,下吏在縣衙當差,只認公文不認人。張守智要辦申復狀,按規矩來便是,戶房不會刁難。」

  周安的臉沉了下來,「你這是何意?」

  張三郎沒有看他,轉向馮儉,「馮押司,你方才說,張守智的陳情狀是州里哪位大人經手?」

  馮儉連忙湊過來,「是錄事參軍江老大人,他是周公子外祖父。」

  張三郎看周安一眼,嘴角勾了勾,「江錄事,今年六十好幾了吧?聽說年底就要致仕了。」

  周安臉上一黑。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周公子,下吏只是個縣衙小吏,你這又是江錄事,又是王公子的壓我,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他頓了頓,臉色一變,「下吏二哥,昨日剛辦完家狀,不日就要選官赴任。說起來,他和王公子、周公子去歲同場參加的禮部試。」

  周安愣了一下,「你二哥?哪個二哥?」

  張三郎笑了笑,「下吏排行第三,上面自然有兩個哥哥。大哥在縣城開鋪子,不值一提。二哥自幼讀書,去歲在京中應試,僥倖中了二甲第十名。」

  周安眼睛瞪大了,轉頭看向張守智,目光裡帶著質問。

  張守智臉現震驚,「二哥……二哥中了進士?二哥瞞得我好苦!你瞞得我好苦!」

  張三郎斜了他一眼,「你也沒問。」

  周安臉上的倨傲已經散了,笑容有些勉強,「原來是張進士的弟弟。張前行,你怎麼不早說?」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輕鬆一笑,「周公子也沒問。」

  周安的笑掛不住了。他轉過身,朝馮儉擺了擺手,「馮押司,申復狀的事,你看著辦吧。」

  馮儉連忙點頭,「周公子放心,下吏一定辦妥。」

  周安深深看了張守智一眼,「我先回州里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比廊下雜役還快,結果迎頭撞上一人。

  那人滿面怒容,臉色鐵青,「辱沒祖宗的東西,你來縣衙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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