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物傷其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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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看得出神,廖貼司湊過來壓低聲音,「張前行,還有一樁事。」

  張三郎抬起頭。

  廖貼司從案角抽出一份單子,眼神閃爍地擱在他面前,「這是從孔家地窖里起出來的金銀細軟。數目、成色,和年前沈知縣離任時帶走的,都能對得上。」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勾了勾嘴角,「就是沒搜出古籍,想必那些強匪不喜讀書,隨意丟棄了也是有的。」

  張三郎眼睛眯了起來,「登記了?」

  廖貼司點頭,「登記了。單列了一頁,註明是沈覺案贓物,等州衙來人核對。」

  張三郎把清冊合上,擱在案角。

  沈覺的案子,至此物證就完整了。

  雖然沒有古籍,但也容易自圓其說。畢竟孔佑安勾結的匪徒,想必沒什麼識字的,哪裡會把古籍當做寶物帶走?

  孔佑安的棺材板,算是徹底蓋上了!

  張三郎哪裡知道,張四郎的科試正途,也被蓋上了棺材板。

  翌日辰時,張家鋪子的門板剛卸完。

  張世清坐在堂屋喝茶,張守仁在櫃檯後面撥算盤。鋪子裡還沒客人,夥計阿強蹲在門口啃雜糧餅,就著碗稀粥。

  周前行走進來的時候,張守仁愣了一下。

  他穿著一身灰布公服,兩撇鼠須翹著,手裡握著一份文書。阿強不認識他,站起來想攔,被張守仁瞪了一眼,縮回去了。

  「周前行。」張守仁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壓住心中不快,臉上堆起笑,「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坐,坐。阿強,沏茶。」

  周前行拿鼻孔掃了他一眼,「張大掌柜,不用了,我不愛喝茶。令尊在不在?州里下來的文書,要當面交予張翁。」

  張守仁臉上一僵,轉身朝堂屋喊了一聲,「爹,周前行來了。」

  張世清拄著拐杖走出來,看著周前行手裡的文書,眉頭皺了一下,「周前行,請堂屋裡坐。」

  周前行邁著四方步進了堂屋。

  張守仁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算盤。

  張世清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請坐。」

  周前行這回坐了。

  他把文書擱在桌上,沒有推過去,只是用手按著,「張翁,州里行文,昨日到的縣衙,顧縣丞讓我儘快送來。」

  張世清看著他按著文書的手,心裡微沉,「什麼文書?」

  周前行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欣賞張家父子的神情,片刻後他噗哧一樂,把文書推了過去。

  張世清接過展開。

  文書內容不多,蓋著州衙大印。

  濮州軍州事府牒下鄄城縣

  准敕:諸州解試舉人,須行檢無缺,方得發解。今據州學申,士子張守智,太平興國四年八月得解,緣有告論,覆核查實,鄉議有虧,士行不端。

  依敕條,斥出州學,削其解額。右件如後,牒請至准此。

  太平興國五年四月廿四日

  張世清拿著文書的手開始抖,「鄉議有虧,士行不端。這是什麼意思?」

  周前行靠在椅背上,滿面輕鬆笑意,「張翁是明白人,何必問我?」

  張守仁氣得滿臉漲紅,「姓周的,你……」

  「大郎。」張世清喝住了他。

  張守仁把話咽了回去,目眥欲裂瞪視周前行。

  張世清看著他聲音微沉,「周前行,四郎的事,是你在禮房經手?」

  周前行沒有否認,「文書是我擬的,字也是我簽的。」

  張守仁猛地站起來,「你憑什麼?」

  周前行沒有理他,只是嘴角笑意慢慢收了,「張翁,你知道我為什麼在縣衙當差?」

  張世清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死死盯著他。

  「我爹生了三個兒女。我是老大,老二是弟弟。家裡早年不太寬裕,我爹只能供一個兒子繼續讀書。只因為我年長几歲,他就選擇了供二郎考州學。」

  「這倒也平常,我周全作為長子,上孝父母,下悌兄弟自是應當。他確實爭氣,考進了州學。我爹也高興,逢人就說二郎有出息。」


  「後來呢?發解試一直沒過也就算了,反倒嫌家裡窮,攀上了州里一個鄉紳,做了贅婿。連姓都改了!」

  「所以張翁,」周前行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為了供四郎讀書,把三郎趕出去斷親。這個事,我看了心裡不是滋味。」

  「所謂物傷其類,張三郎在縣衙當差,兢兢業業,從不惹事。他有什麼錯?錯在是個小吏?錯在沒被張翁看重?」

  張世清嘴唇哆嗦了兩下,卻也不好爭辯。

  周前行面無表情站起,「張四郎的事,不是我周某人故意害他。那是他自己在州學不檢點。流言傳得滿天飛,州里行文來查,我只是按物議復文。」

  他朝張世清拱了拱手,「文書送到,張翁保重,告辭了。」

  張守仁氣得眼睛都紅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周全!你記恨弟弟,卻拿我家四郎撒氣。這算什麼?」

  周前行轉過身,眼著張守仁,「張大掌柜,我按規矩辦差,可沒有冤枉他。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州衙遞狀子。」

  他甩袖子冷哼一聲,走了出去。

  張世清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文書,一動不動。

  張守仁站在堂屋門口,胸口起伏著,手裡的算盤捏得爆出了幾枚珠子。

  張守智站在門檻外面,臉色煞白,「爹。」

  他手裡還握著書卷,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聽到了多少。

  張守智跨過門檻,走到桌前。他拿起那份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咧嘴乾笑兩聲便往外走。

  「四郎。」張世清叫了一聲,聲音嘶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張守智沒有應。只是邁過門檻時跘了個趔趄。

  張守仁要跟過去,被張世清叫住,「算了,讓他自己待著,清醒清醒吧。」

  張守仁站住了腳,看著西廂那扇關上的門,重重嘆了口氣。

  堂屋裡安靜下來。張守仁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該做什麼。

  正這麼個時候,院門被拍響了。

  張守仁皺了皺眉,轉身出了堂屋,穿過院子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一身短褐,頭髮散亂如雞窩,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腳上那雙麻鞋,左右各露出顆腳趾。

  他盯著張守仁端詳片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張大掌柜,十年不見,越發富態了哦。」

  張守仁愣在那裡。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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