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臨濮仵作陸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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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卯初,張三郎就起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朝後罩房喊了一聲,「孫大哥,該送孩子了。」

  後罩房的門開了。

  孫繼祖走出來,左手牽著孫策。

  父子倆都換了乾淨衣裳,小孫策肩上挎著王月娥連夜縫好的藍布書囊。正面用白線繡了只小木船,船頭翹著,船尾拖著一道水紋。

  藍白相間,煞是好看。

  慶哥兒從正屋蹦出來,喜妹兒跟在他身後叮囑,「紙墨筆都裝好了,別弄丟了。」

  「丟不了。」慶哥兒挺了挺胸脯。

  小孫策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自己書囊上的小木船。他伸手摸了摸,嘴角往上彎了彎。

  張三郎蹲下來,把慶哥兒的衣領整了整,「到了學堂要聽趙先生的話,別跟同窗打架。」

  「別人不打我,我就不打別人。誰打我,我也打他。我要是打不過,我叫策哥打他!」慶哥兒說得很快,像是年節放爆竹。

  張三郎無奈的搖頭,也不再管他,站起來轉向孫繼祖,「孫大哥,我卯正要點卯,得先走了。兩個孩子就勞煩你送去。」

  孫繼祖點了點頭,「行。我晚點到衙門,誤不了什麼事。」

  張三郎轉身出了院門。

  孫繼祖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的小短腿直搖頭,「走吧。趕明個得弄輛車來,省著來回走路瞎耽誤工夫。」

  兩個孩子交換了眼神,臉上都現出了興奮。

  步行了三刻鐘,三人趕在卯正前到了。

  城南趙家義塾的門開著。

  先生趙嗣衡站在廳堂門口,手裡握著一卷書。他看見孫繼祖帶著兩個孩子進來,點了點頭。

  孫繼祖客氣兩句便匆匆告辭。

  「先生。」慶哥兒站在廳堂門口,挺了挺胸脯。

  趙嗣衡看了他一眼,「進去坐。卯正開課,先去溫書。」

  慶哥兒應了一聲,朝小孫策招手,兩個小傢伙一前一後進了去。

  廳堂里已經坐了幾個孩子,有的趴在桌上描紅,有的在翻書。慶哥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囊擱在桌角。孫策挨著他坐下,把書囊抱在懷裡。

  趙嗣衡走進來,在案後坐下,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把書囊放下,拿出描紅簿。」

  小孫策愣了一下。

  慶哥兒已經把描紅簿掏出來鋪在桌上,轉頭看他,「拿出來,先生要檢查。」

  孫策低下頭,解開書囊的束口,從裡面摸出描紅簿。紙是新裁的,還沒寫過字。他翻開第一頁,空白一片,手心出了汗。

  縣衙,卯正。

  張三郎在戶房坐下,剛翻開夏稅底冊,廊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了。

  武岩站在門口,衣裳還沒換,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臉上有灰,嘴角卻咧著,「張前行,抓到了。」

  他一步跨進來,聲音不大,帶著壓不住的興奮,「馮疤子。柳月溝,劉寡婦家。我們到的時候他還在炕上胡天黑地,一棍子悶下去,連叫都沒叫出來。」

  張三郎擱下底冊站起來,「人呢?」

  「押在刑房,方仲安讓我來叫你過去。」武岩抹了一把臉上的灰,「這殺才躲了幾個月,瘦了一圈。我差點沒認出來。」

  張三郎出了戶房,快步往刑房走。

  武岩跟在後面,步子很大。

  方仲安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訊問筆錄,手裡提著筆。

  他看見張三郎進來,擱下筆站起來,「張前行,人押在裡間。還沒審,等你來。」

  「有什麼好等的?」張三郎看了他一眼,「你是刑房前行,審案子是你的差事。」

  方仲安訕笑了一下,「這不是等你一起嘛。這案子牽扯孔佑安,我一個人……」

  張三郎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旁聽。你審。」

  方仲安張了張嘴,朝裡間揚了揚下巴,「把人帶出來。」

  武岩轉身進了裡間,片刻後推著一個灰衣漢子出來。

  馮疤子。確實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大圈,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手上戴著木枷,腳上拖著鐵鏈。


  想必這段時間不敢露頭,整日蹲在劉寡婦家裡無事可做。要是再晚點,恐怕也就難抓到活的了。

  馮疤子抬起頭,看見張三郎,愣了一下,又低下頭。

  方仲安在案後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馮疤子,你可知罪?」

  馮疤子沒有說話。

  武岩在他腿彎踢了一腳,「跪下。」

  馮疤子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方仲安拿起筆,蘸了蘸墨,「陳家莊佃戶馬大壽被人毆打致死,陳家前管家霍老根沉河,兩樁命案你是否認罪?驢三已經招了,錢老黑也招了。你死扛著沒用。」

  馮疤子的喉結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

  方仲安擱下筆,走到馮疤子面前,「你替孔佑安幹了多少髒活,你自己心裡清楚。他現在調去了牢城營任節級,想必你也知道。」

  「你這案子判下來,至少絞刑。若是首告造意主謀,便可減罪一等保住性命,流放三千里罷了。」

  「倘若遷延時日,孔佑安得知你被抓,你覺得他是救你,還是滅口?這關係的是你自家性命,可要仔細掂量!」

  馮疤子抬起頭,緊抿著嘴巴。

  正這麼個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徐方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灰衣漢子。

  那人三十來歲,身量頎長,五官端正,面容清瘦,鼻樑高挺,顴骨微微凸起,卻並不顯得突兀,反倒襯出一股稜角分明的冷峻。

  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時不說話,目光卻像能穿過皮肉看到骨頭裡去。嘴唇抿著,嘴角沒有笑意,也不見愁苦,像是習慣了沉默。

  他身穿一件半舊的灰色細麻襴衫,袖口磨得發白,領口卻挺括。走路沒有聲音,進了門就站在徐方身後,像一截影子。

  徐方朝方仲安拱了拱手,「方前行,人帶到了。」

  方仲安皺了皺眉頭,「什麼人?」

  「陸秋成。臨濮縣前任仵作。」徐方側身讓開,「您前陣子就讓我留意,看能不能招募個仵作來。我在那邊跟陸兄談了,他願意來。」

  方仲安聞言恍然,臉色緩了緩,打量陸秋成幾眼,「臨濮縣的仵作?怎麼跑到我們鄄城來了?」

  陸秋成站在原地,方仲安拱了拱手。

  徐方連忙接話,「陸兄在臨濮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他驗屍的本事是一等一的,我在那邊親眼見識過。」

  方仲安看向陸秋成扯了扯嘴角,「看你的樣子,不像仵作,倒像個士子。」

  陸秋成面無表情,「小人早年確實讀過幾年書。天資有限,便棄了正途,跟村里老陰陽先生學了凶肆、辨毒、短打等方技。」

  方仲安點了點頭,轉向張三郎,「張前行,你看?」

  張三郎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致打量陸秋成半晌,「方前行做主便是,何必問我?」

  方仲安勾了勾嘴角,「行。既然是徐方薦來,想必錯不了。你帶他去簽差帖,回頭找吏房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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