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本是陽間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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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宅里的正經灶房只有一間,在正屋東側,青磚雜著碎石砌的灶台,一大一小兩口鐵釜嵌在灶眼裡。

  灶台邊有個小棚子,堆著乾柴和麥秸。

  這灶房一直是周青夫婦在用。他們出的房租最多,自然占了最好的灶。周陳氏是個講究人,灶台整潔,鐵釜刷得鋥亮,連柴垛都碼得整整齊齊。

  如今張三郎搬進正屋,灶房自然就歸了他。

  林巧兒已經把灶房收拾出來了。她在張三郎吩咐下,拿豬皮擦了鍋底,架在灶上燒熱,豬油滲進鐵紋里,鍋面黑亮起來。

  「張三叔,灶房好了。」她站在灶房門口,手上還沾著鍋灰。

  張三郎探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他站在廊下,朝門房喊了一聲,「孫伯,晚上有空沒?幫我把這隻雞殺了,一會兒過來吃酒。」

  老孫頭正蹲在門房口補褂子,聞言抬起頭,咧嘴笑了笑,「行。我這就來。」

  他把手裡的麻線打了個結,咬了咬線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慶哥兒聽見「殺雞」兩個字,騰地站起來,跑去灶房翻出一把菜刀,雙手捧著跑回來。虎子跟在他後頭,手裡攥著根撥火棍。

  「孫阿公,刀來嘞!」慶哥兒把菜刀遞過去,兩隻小手舉得高高的。

  老孫頭接過菜刀,在手裡掂了掂。

  刀不快刃口有點鈍。

  他在磨石上蹭了幾下,拿拇指試了試刀刃,這才點了點頭。

  他蹲下來解了草繩,一隻手抓住母雞兩隻翅膀,另一隻手把雞頭往後一扳,露出脖子簡單拔毛。雞冠子漲得通紅,雞爪子在半空亂蹬。

  慶哥兒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虎子也湊過來,看著活雞就流口水。

  老孫頭口中喃喃兩句,宛如道士念咒,然後拿菜刀在雞脖子上抹了一下。

  刀口不深,雞脖子上滲出一道血線。

  雞掙扎了幾下,爪子蹬得更厲害了。

  老孫頭狠狠補了一下。這回刀口深了些,血冒出來,滴在事先準備好的粗陶盆里。血珠子順著盆壁往下淌,在盆底匯成一小窪。

  雞的掙扎漸漸弱了。老孫頭把雞擱在地上,雞爪子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好了。」老孫頭站起來,把菜刀擱在旁邊,「等血放乾淨,就能燙毛了。」

  慶哥兒湊近看了看那隻雞。

  雞閉著眼,翅膀耷拉著,肚皮還在微微起伏。

  他伸手戳了戳雞冠子。

  虎子也湊過來,撥火棍戳了戳雞爪子。

  雞爪子動了一下,虎子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沒事,死了。」慶哥兒拍拍胸脯,站起來。

  話還沒說完,那隻雞忽然眼瞼一翻,撲棱一下跳起來。

  雞脖子上的血甩出來濺在地上,一滴血珠子飛到慶哥兒額頭上。雞在院子裡撲騰,翅膀扇起來的灰揚了半人高。

  慶哥兒驚叫一聲,轉身就跑。腳下一滑,摔了個屁股蹲,爬起來繼續跑。

  那隻雞追了慶哥兒幾步,歪歪扭扭地拐了個彎,又去追虎子。脖子上的血還在往下滴,在地上拉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

  「活了,雞又活了!」虎子愣了一瞬,扔掉撥火棍,哭爹喊娘地往後院跑。

  聲音在院子裡迴蕩,拖著哭腔,從後院門縫裡擠進去。

  慶哥兒就近往西廂跑,趴在門框上探頭往外看。

  雞在院中站了片刻,歪著頭看了看四周,便慢吞吞地走到廊下,啄了幾粒穀殼。

  張三郎聞聲從灶房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麼個場面。

  老孫頭站在院中石桌邊,手裡還端著那盆雞血,臉上滿是訕笑,「三郎,可能是割得淺了。年紀大手抖沒割透。」

  慶哥兒從西廂探出頭,臉嚇得煞白,嘴唇還在哆嗦。

  看見張三郎,他哇的一聲哭出來,「爹,雞沒死。它追我!」

  張三郎看了一眼院中那隻還在踱步的雞,又看了看慶哥兒臉上的淚痕和褲腿上的泥,忍不住笑了,「一隻雞都怕,虧你還是個帶把兒的男娃。」

  慶哥兒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它都死了,又活了!太嚇人了!」

  張三郎翻了個白眼並沒理他,轉身回了灶房。

  阿芸從西廂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她看見廊下那隻雞,也愣了一下。她走過去,把掃帚橫在身前,慢慢靠近。

  雞歪頭看了看她,卻沒動。

  阿芸把掃帚往面前一擋,側身讓出條路,朝慶哥兒招招手,「過來,我護著你。」

  慶哥兒猶豫了一下,從西廂溜出來,貼著牆根跑到阿芸身後。阿芸把掃帚擋在他前面,一步一步護送到正屋門口。

  雞沒追。

  它在廊下走了幾步,啄了幾粒穀殼,又走了幾步,身子晃了晃,慢慢歪倒。雞爪子蹬了兩下,這回是真不動了。

  阿芸鬆了口氣,把掃帚靠在牆上。

  慶哥兒從她身後探出頭,看了看那隻倒在地上的雞,又縮回去。

  「真死了?」他小聲問。

  「真死了。」阿芸蹲下來,伸手戳了戳雞冠子,又摸了摸雞翅膀,「開始變涼了。」

  慶哥兒這才從她身後走出來,蹲在雞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確認雞不會再跳起來,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芸姐姐,謝謝你。」他抬頭看了阿芸一眼,小臉紅了。

  阿芸笑了笑,拿起掃帚回了西廂。

  孫嫂這時從院門外進來,肩上扛著一捆乾柴。她看見院子裡一地雞毛和血跡,又看見灶房門口擱著那隻雞,「喲,張前行今兒殺雞了?」

  張三郎從灶房探出頭,「孫嫂回來了。正好,幫我燒鍋熱水,燙雞拔毛。」

  孫嫂把乾柴擱在灶台邊,拍了拍身上的灰,「行。這活我在行。」

  她蹲下拎著那隻雞,掂了掂分量,眉頭皺了一下,「張前行,這雞不大也就兩斤左右,是還沒下過蛋的雲英雞吧?」

  何大媳婦剛走到廊下準備來前院,聞言腳步頓了一下,掉頭就回後院了。

  張三郎瞥見她的身影笑了笑,「何大嫂白送的。雲英雞就雲英雞,正好不做湯了,做白煮雞也是好的。」

  孫嫂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去燒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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