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初見陳有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清晨,官道上的薄霧還沒散盡,武都頭帶著四名弓手已經在城東路口等著了。

  老趙背著乾糧袋,加上張三郎一行七人沿著官道往陳家莊方向走去。

  武都頭走在最前頭,腰間別著短棍,步子不快但很穩。

  老趙一路絮絮叨叨,說這陳家莊是個大村,村裡有兩家大姓,陳家最大,另一家姓劉,兩家世代通婚,村里人大多沾親帶故。

  陳家老宅在村東頭,青磚灰瓦,前後五六進院子,門楣上掛著塊褪了色的舊匾,門口兩棵老槐樹都枯了,聽村里人說是前年發大水淹死的。

  往年差役來催稅,陳家從來不讓進正堂,只在門房旁邊的偏屋裡等著,連口熱茶都沒有。這次張前行親自來,怕是能坐進正堂喝口熱茶了。

  約莫一個多時辰便進了陳家莊。

  陳家大宅果然如老趙所說,五六進青磚灰瓦,門楣上的舊匾寫著「耕讀傳家」。

  兩個門房正在門口掃落葉,見老趙又來了正要擋駕,武都頭往前一站手按在了腰間短棍上,老趙便上前報了戶房張前行來催征的名號。

  門房愣了一下,躬身退到一旁,「原來是張前行親至,幾位官差請隨我來花廳暫歇。」

  花廳就在前院,面闊三間,正中敞廳,左右以槅扇隔開。廳前幾步石階,階下青磚鋪地,兩側種著兩株半人高的石榴樹,枝頭還掛著幾顆裂了口的老石榴。

  果皮在初冬冷風中裂開,露出乾癟黯淡的內瓤,幾片黃葉蜷縮在枝梢上,隨時準備被下一陣風帶走。

  他將幾人領到花廳門口,朝裡頭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春蘭姑娘,這幾位是衙門戶房的官人,來見老爺的。勞煩你給上幾盞茶,通報一遭。」

  門房朝張三郎作了個揖,轉身回了大門。

  裡頭傳來一聲清脆的答應。

  一個十八九歲的大丫鬟從廳內轉出來,眉清目秀,頗有三分風情。

  她將眾人讓進花廳,端上幾盞茶碗,一一擱在八仙桌上,朝張三郎微微福了福:「幾位官人請坐,老爺正在書房看帳,我這就進去通稟。」

  說罷,她見張三郎點頭,便一步三搖的出了花廳往正院去了。

  正對廳門的牆上掛一幅中堂山水,兩側懸一副對聯,寫著「耕讀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畫下一條長几案,案上擱著一把細瓷茶壺、幾隻倒扣的茶盞、一隻素麵瓷瓶,插著幾枝桂花,花瓣已經幹了大半,香氣若有若無。

  几案角上還摞著幾冊書,書脊翻得起了毛邊,每一本都顯然被翻過許多遍。

  廳中央一張八仙桌,配四把官帽椅,主位背靠中堂。

  左右兩側靠牆各擺一排交椅,牆角各立兩隻高腳花幾,上置一盆半人高的秋海棠,葉片肥厚,花色正紅。

  另一側牆角擱一隻半舊博古架,架上零星擺著幾件陶器、幾塊硯台和兩塊壓得緊緊的茶餅。

  最頂層是一隻素麵銅香爐,爐灰里插著半截沒燃盡的線香,香氣早已散盡,只剩一縷冷冷的銅鏽味,顯出幾分古樸雅趣。

  張三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掃了一眼几案上那摞書,把茶盞擱在案角。

  老趙在旁邊扯了扯嘴角,「這花廳咱們還是頭一回進來。往年都在門房旁邊那間屋裡等著,連口熱茶都沒有。托張前行的福,這回總算坐進花廳了。」

  不多時一個鄉紳打扮的人進來,目光在老趙身上一掠而過,落在武都頭身上停了一拍,才轉向張三郎笑了笑。

  張三郎抬眼一看,這人約莫不到五十,身材微胖,穿一身半舊的青灰綢袍,手裡兩顆核桃轉得咯吱咯吱響。身後跟著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手裡捧著一本帳冊。

  這人目光掃過廳中幾人,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笑意,「這位可是張前行?久仰久仰。早聽說戶房新升了一位代前行,秋稅清冊做得極清爽,顧主簿都誇了。」

  「今日一見,果然年輕有為。老夫陳有德,恕罪恕罪,方才在書房看帳,讓幾位久等了。」他抬手朝八仙桌對面的客位指了指,「請坐。」

  說完,他也不等張三郎回應,徑直走到八仙桌主位前大喇喇坐下。那把低靠背椅被他壓得咯吱一聲響,他把兩顆核桃擱在桌上,

  張三郎微微一笑,在客位上坐下,武都頭坐他左手側,老趙坐他右手側。

  管家立在陳有德椅後,手裡還捧著那本帳冊。四個弓手自覺去旁邊交椅落座。


  「老趙也是熟人了。」陳有德朝老趙點了點頭,又看向武都頭,「還沒請教,這位是?」

  武都頭抱了抱拳,「縣尉廳弓手都頭,奉命隨張前行來催征。」

  張三郎也不想囉嗦,開門見山,「陳員外謬讚。清冊做得好,是戶房幾個貼司日夜趕工的功勞,我不過牽頭核了一遍。」

  「秋稅徵收過半,拖欠的數目總要當面核對清楚。陳員外貴人事忙,今年老趙跑了三趟沒見著面,今天總算見到了。」

  陳有德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核桃,又看向張三郎:「張前行,這麼說今日你來陳家莊,是催那幾個佃戶的欠稅?」

  張三郎抬眼看向陳有德,不急不緩地開了口:「陳員外既然看了清冊,心裡自然也有數了。這次來不是催佃戶,是催你。」

  他把清冊從袖中抽出擱在桌上,「今年的新欠、往年的積欠都在上面。七戶下戶田已歸你,柳樹溝中田未過戶,廣濟橋水田未補契,合計六十三石。」

  陳有德手裡的核桃轉得慢了些,臉上笑意未減,「張前行,這些舊帳目有些出入,並非您在文書上看到的那麼簡單。」

  「好幾筆田雖在我名下,當初過戶時中間人承諾契稅由賣家承擔,怎麼過了幾年又來催我?這樣,你們遠來辛苦,且先住下歇息一兩日。」

  「賦稅之事慢慢理慢慢談,回頭在帳房裡仔細核對也不遲。」他朝管家揚了揚下巴,「領幾位去東跨院院歇息。中午讓人送桌酒菜過去,給張前行和武都頭接風。」

  張三郎也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聞言把清冊袖回懷裡,站起身來朝陳有德拱了拱手,「那便叨擾陳員外了。」

  陳有德也不起身,只是將核桃轉回平時的節奏,目送幾人穿過天井。那咯吱咯吱的聲響不緊不慢,從花廳門口一直送到天井盡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