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差點又遭悶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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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出了酒鋪,秋夜的涼風灌進巷口,酒勁兒被風一激,倒湧上來幾分。

  方才在席上喝了幾碗秋露白,初時不覺得,這會兒走在路上,腳步有些發飄。

  他扶著街牆站了片刻,等那股暈勁過去,才繼續往苦井巷方向走。

  月漸中天,巷子裡很靜,偶有幾聲狗吠從遠處傳來。

  他走到巷口拐角時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是尋常行人的步子,是刻意壓輕了卻又收不住腳的碎步,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剛要回頭,一道黑影已經撲了上來。

  「住手!」一聲暴喝從巷口炸開,緊接著是雜沓的腳步和刀鞘碰撞的脆響。

  幾個弓手已經沖了過來,為首的是個身量不高的漢子,一把揪住那人的後領往後猛拽,翻腕便將那人的手臂擰到背後。

  張三郎借著月光看清了那張臉。

  是馮疤子,碼頭上時常跟在錢老黑身邊鞍前馬後的混混,左臉頰上斜著一道舊刀疤,令人一見難忘。

  馮疤子的臉被擰得變了形,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手裡攥著根短棍,棍頭上還沾著幾根頭髮。

  巷口又亮起一盞燈籠,執燈籠的漢子大步走近,朝他點了點頭,「張貼司,你沒事吧?」

  張三郎定睛看去。

  這人約莫二十六七歲,穿一身半舊的青布缺胯短褐,腰間束著寬皮帶,身量高壯,肩寬臂粗,濃眉深目,國字臉上稜角分明。

  他認得這張臉,正是武老漢家的二郎,單名一個岩字,幾年前應役弓手,如今在徐縣尉手下當差,已經做到了都頭,手下管著幾十個弓手,專管縣城街巷治安。

  說起來兩人也算打小相識,都是在城北苦井巷子裡長大的,只是兩人文武殊途來往得少了些。

  後來張三郎應募入了縣衙做貼司,武二郎也應役進了弓手營房,張家又搬離了苦井巷,見面的機會便更少了。

  「原來是武二哥。多謝方才出手。要不是你們巡夜經過,今晚我又得挨一棍。」張三郎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

  武岩把燈籠遞給身後的弓手,看了看地上那根短棍,「馮疤子,上回敲張貼司悶棍的就是你吧。這次抓個正著。帶走,押回弓手營房。」

  「明日請徐縣尉親審,三樁案子一併結:私鹽栽贓張伯一事,兩次意圖襲擊張貼司一事,都得審清楚。」

  張三郎朝武岩拱手道了聲謝,又補了句自己明日一早還要去衙門,等徐縣尉相召自己便到。

  武岩擺擺手,目送張三郎往苦井巷走去,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弓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張三郎推開院門時,東廂的油燈還亮著。

  喜妹兒坐在矮桌旁,面前攤著針線筐,手裡捏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

  慶哥兒趴在桌上睡著了,臉頰壓著那張描紅紙,紙上「上大人」三個字的硃砂印被口水洇濕了一小片。

  聽見門響,喜妹兒抬起頭,手裡的針停住了,「爹,今兒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她放下鞋底站起來,走到張三郎面前,忽然看見他衣襟上蹭的牆灰,又看見後領被扯歪的褶子,眼神變了。

  她沒有多問,只是伸手幫他把衣襟拍乾淨,手指扯著衣角時微微發抖。

  張三郎把她的手輕輕撥開,「沒事。巷子裡摔了一跤,蹭了點灰。」

  喜妹兒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盞油燈,燈芯已經快燒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轉身邊往灶台走,邊嘟囔起來:「灶上溫著粟米粥,我去給爹盛一碗。」

  走到灶台前拿起碗時,她的手還在抖,鐵釜蓋子磕在灶沿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慶哥兒被聲音驚醒了,迷迷糊糊抬起頭,「爹,你去哪了。姐姐等你一晚上,粥都熱了兩回了。」

  他揉著眼睛從條凳上滑下來,走到張三郎跟前,仰頭看著爹衣襟上的灰跡,嘴巴癟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拽著他的衣角不說話。

  張三郎蹲下來,拿袖子把他嘴角的硃砂印擦掉。

  慶哥兒忽然開口:「爹,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爹就是摔了一跤。」張三郎把他攬進懷裡拍了拍後背。

  慶哥兒伏在他懷裡不說話,兩隻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昏暗的燈下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微微在抖。


  喜妹兒端著粥站在灶台邊,沒有走過來,只是把碗擱在矮桌上,然後背過身去撥燈芯。

  燈芯爆一下,亮了些,她的臉半明半暗。

  張三郎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溫的,粟米沉在碗底,稠得剛好。

  「慶哥兒,爹升職了。從貼司暫代前行,每月廩給漲了五百文。以後你開蒙的束脩,有著落了。等明年開了春,爹就帶你去拜先生。」

  他把慶哥兒抱回床沿上坐好,回頭看了喜妹兒一眼,「喜妹兒,明年你十歲,也大了。咱們攢兩個月錢,換張新床,添置些家具,讓你自己住東廂裡間。」

  喜妹兒輕輕地嗯了一聲,把撥火棍掛回灶台邊的木釘上,走到床前替慶哥兒脫了鞋子,把被子掖好,然後回到矮桌前收起針線筐並吹滅了燈。

  次日,張三郎的調職文書送到吏房時,馮儉正坐在案後核這個月的考勤簿。

  方仲安把文書遞上去,他掃了一眼放下筆,臉上浮起慣常的笑,「張守禮調戶房暫代前行。陶押司倒是手腳快,秋稅剛清完就急著要人了。」

  他拿起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在案角,「仲安,你去庫房領兩刀楮皮紙、一方松煙墨,再從我柜子里把那壇沒開封的百花春帶上。」

  「告訴張三郎,這幾刀紙給他帶去戶房用。酒是吏房的老規矩,從咱這兒出去的人,沒有空手走的。」

  方仲安應了一聲,腳下卻沒動。

  他瞥了一眼案角那份文書,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轉身去庫房了。

  馮儉重新拿起筆,在考勤簿上張三郎的名字後面注了一行小字:九月廿九,調戶房代前行。筆跡乾淨利落,和平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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