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看家老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喜妹兒拿著錢回到東廂,把孫嫂的話原樣學了一遍。

  張三郎聽完把銅錢串子擱回矮桌上,望著西廂出了會神。

  這個孫嫂母女還真是熱心腸,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人情。

  他剛要倒碗水喝,手按在矮桌上,桌子微微輕晃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種搖搖晃晃要散架的,而是穩穩地動了一下,桌腿和地面的契合不再虛浮。

  他低頭一看,那條缺腿的條凳也修好了,缺的那條腿換成了新的木料,榫頭還留著一道鑿子打滑的淺痕。

  慶哥兒看到他臉上的驚訝,就說下午何木匠扛著鋸子和錘子進來,把屋裡的傢伙什通通修了個遍。

  他還把東廂的房門也加固了,門軸重新上了油,開關不再吱嘎響,何母也跟著進來拿浸了菜油的布條把門軸和窗欞擦了一遍,連鐵釜的把柄都纏了新麻繩。

  張三郎用手掌壓了壓桌面,桌子紋絲不動。

  他把條凳拉到跟前坐下,坐得穩穩噹噹。

  喜妹兒盛了粥端上來,鍋里的粟米粥比平時稠了些,還有兩個烙餅。

  張三郎看了眼修好的桌子,又看了眼慶哥兒合身的新褂子,「這院裡的鄰舍,以後咱們得好好記著。」

  喜妹兒重重的點點頭。

  鍋里的粥已經見了底,喜妹兒照常收拾碗筷,張三郎拿起桌上的火石準備點燈。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舊宅鄰舍的腳步聲。

  老孫頭走路拖著左腳,何木匠踩地像砸釘子,周青總是一路小碎步。

  這腳步聲是兩個人的,步子重踩在夯土地面上毫不收斂。

  門被推開。

  張父站在門口,張守仁跟在身後,袖子卷到手肘,臉色沉得像鍋底。

  慶哥兒看見張父,條件反射地退了一步,貼到喜妹兒身後。

  張父看了一眼慶哥兒身上簇新的麻布褂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碗和烙餅,眉頭擰得更緊了。

  張父壓著嗓子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動了戶帖,占了那十畝祖田?」

  張三郎把火石擱回桌上站起來,「是。」

  「那是張家的祖田!你憑什麼動!」張守仁一步跨進來,手指幾乎戳到張三郎的鼻尖。

  「憑舊宅祖田連契,如今這戶帖上寫的是我的名。」張三郎沒有後退,也沒有提高聲音。

  「斷親書上寫得明白,舊宅過戶。戶房核驗四至,祖田就記在舊宅名下。戶帖改了,紅契蓋了印,砧基簿上也是我的名字。」他頓了頓,「張世安告訴你們的?」

  「你這是侵產!我要去縣衙告你!」張父拄著拐杖的手在抖。

  「告我什麼?」張三郎看著他扯了扯嘴角,「告我忤逆不孝?斷親書上籤的,是你張翁大名,族老做過見證。你要去告,請便。鄄城縣衙,張大郎認得路。」

  張守仁氣得臉上橫肉直顫,被噎得說不出話。

  院裡的動靜早驚動了各屋。

  孫嫂從西廂房探出頭,手裡還捏著針線。

  阿芸跟在她身後,手裡端著還沒糊完的紙盒,從西廂往東廂這邊張望。

  何母從後罩房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搓著手走到離張父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堆起笑喊了聲「張老掌柜」。

  張父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拿鼻孔哼了一聲。

  何母訕訕地住了腳,手在圍裙上來回搓了好幾把。

  周青夫婦也從正屋裡出來了。

  周青站在台階上,左右看看,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周陳氏嗑著西瓜子靠在門框上,眼神在院裡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張守仁身上,嘴角往下彎了彎,不動聲色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何木匠原是蹲在灶膛旁磨鋸子的,聽到吵鬧早停了手,此刻慢慢站起來。

  何劉氏在他身後想說什麼,被他按住手背,搖搖頭沒出聲。

  孫嫂走到張三郎身邊,壓低聲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張守仁瞥了她一眼,鼻子裡冷笑一聲,「我們家的事,跟外人無關。你們這些租客,住我張家的房子少管閒事。誰要是多嘴,下一年租錢免談,都給我捲鋪蓋滾蛋。」


  孫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了。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閃過當年被公婆趕出家門時,跪在門口求了一夜的場景,她怕惹麻煩,怕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又被趕出去。

  她想幫張三郎說話,但被張守仁那句話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止不住地抖。

  周陳氏這當口忽然開口了。

  她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啐,遠遠白了張守仁一眼:「喲,張大爺好大的威風。管天管地還管到我們大雜院來了?捲鋪蓋滾蛋?這話張三哥說倒罷了,你當你是誰?」

  她把瓜子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殼,轉身回正屋,帘子甩得啪嗒一下,從頭到尾沒拿正眼看過張守仁。

  慶哥兒從喜妹兒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他太小,聽不懂大人嘴裡那些斷親戶帖祖田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是剛剛喜妹兒看到張守仁抬手時,袖子拉上去露出一截裡衣袖口,那花色她認得。

  是她娘生前最喜歡的那件舊綢衫改小了給她穿的。

  後來穿不下了,被大伯娘要去。

  現在那截袖口就在張守仁的手腕上,原來是拿去裁了做補丁。畢竟是綢子的,舊了也比麻布值錢。

  她悄悄跟慶哥兒說了這事。

  「大伯偷我娘的衣裳穿。」慶哥兒指著張守仁的袖子,「那是我娘的舊綢衫,怎麼穿在大伯身上?」

  張守仁臉漲得通紅,「小兔崽子你胡說什麼!」

  他一把提起慶哥兒的領口,孩子被他提得雙腳離了地,新褂子領口勒進下巴,慶哥兒喘不上氣,臉憋得通紅,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一隻粗礪的手鉗住了張守仁的手腕。

  老孫頭不知什麼時候從門房走出來了,他站在張守仁身邊,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著張守仁的腕子,沒有多餘的話,手指一寸一寸往下壓。

  張守仁被捏得悶哼一聲,手一松慶哥兒掉下來,摔了個屁墩,他也沒叫疼,一骨碌爬起來就跑回喜妹兒身邊。

  張守仁甩手掙脫老孫頭,揉著手腕瞪他:「你個老東西!給張家看了半輩子門,不過是條看家老狗,你也敢沖我伸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