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父子君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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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父子君臣-1

  」普林斯是我最驕傲的兒子。」

  他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一個偏遠綠洲的標記上,指節粗糙,指甲邊緣乾裂。

  他說這句話時眼前看見的不是地圖上的炭筆標註,而是另一個畫面,一個比現在年輕得多的普林斯,穿著白色王儲禮袍,站在覲見廳門口對他微笑。

  那個笑容真誠而克制,並非王族特意訓練的面對臣民時的微笑,而是真心覺得站在這裡很榮幸,真心覺得每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他在王宮的覲見廳里對每一個進諫的大臣微笑,貴族、商人、偏遠地方來的部落長老,他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他會耐心聽完一個老貴族絮絮叨叨地陳述某個沙漠邊緣村莊的灌溉問題,對方話還沒說完,他已經給出了三個可行的解決方案。」

  「在紙上畫出水渠走向的草圖,標出每個節點的蓄水池容量。」

  沃洛夫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在燭火下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才十九歲,聰慧、親和、精力旺盛得不像一個在深宮裡長大的年輕人。」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桌面上那杯涼透的茶的杯沿。

  「有一次國宴,本王借著酒勁對群臣說了一句話。本王說,這個兒子,勝過本王十倍。」

  他頓了頓,重複了一遍,「十倍。」

  這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沒有苦澀,只有一種被時間磨平了所有稜角之後的平靜0

  「當時坐在席間的各國使節都深信不疑。阿拉巴斯坦有了一個完美的繼承人,未來的國王。」

  「奈菲特一族在這張王座上坐了數百年,能同時獲得貴族擁戴、平民喜愛和外國使節尊重的王儲屈指可數,而普林斯是最年輕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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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茶杯推到一邊,雙手撐在桌沿上。

  書桌上攤著一份老舊的皮革筆記本,封面磨得發亮,頁角卷邊。

  那是普林斯留下的東西,他一直沒有收走。

  「他不是那種被深宮高牆圈養的王族。二十歲那年,他帶著一支小型護衛隊橫穿了整個阿拉巴斯坦。從首都到約巴,從雨地到周邊的小鎮,再到最北邊連地圖上都懶得標註的綠洲村落,他全走遍了。」

  「他在約巴的香料市場跟商人討價還價,研究香料從種植到出口的每一道中間環節被誰盤剝了多少。」

  「他在雨地的賭場裡觀察賭徒的心理,回來跟我說賭場是阿拉巴斯坦最完整的社會樣本,裡面什麼人都有,什麼欲望都藏不住,想了解人性的弱點,在賭場待一個月比在王宮裡讀十年書都有用。」

  「他在最乾旱的農田裡幫農民挖過引水渠,手掌磨出了血泡,泡破了結痂,結痂再磨破。他的手指在那趟旅行中磨出了一層薄繭,腳底被沙漠靴磨出一串水泡,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他從不抱怨。」

  沃洛夫停頓了一下,窗外夜風掠過宮牆,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他跟隨行的查爾斯說,將來的國王不能坐在王座上靠報告統治國家,必須親眼去看看那些被報告忽略的東西。」

  沃洛夫抬起眼看向站在書架旁的巴洛,「查爾斯回來之後告訴本王,普林斯將來一定會成為阿拉巴斯坦歷史上最偉大的國王。」

  巴洛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開口。

  他靠在書架上,雙手抱在胸前,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但變故也始於那趟旅行。」

  沃洛夫的手指從筆記本封面上移開,慢慢攥成了拳。

  「回來之後他變了,他已經不滿足於了解阿拉巴斯坦。」

  「他開始頻繁離開王宮,有時一走就是幾個月,歸期不定。本王問他去哪裡了,他只是微笑著說,去看了更大的世界。」

  他把筆記本翻開,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海圖,海圖上用紅墨水標註了幾條航線,從阿拉巴斯坦出發,一路延伸到偉大航路各個角落。

  「後來本王從其他渠道拼湊出了他的行蹤。他在世界政府加盟國的議會旁聽席上坐過,混進過西海黑手黨控制的港口酒館,跟被懸賞的海賊喝過酒。」

  「他在奧哈拉結識過一位考古學家,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沒有人知道他們聊過什麼,只知道那段時間普林斯的書房裡堆滿了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書籍和手稿,燈常常亮到天亮。」


  沃洛夫合上筆記本,燭火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搖晃的陰影。

  「後來徹底變了,他看到天龍人在拍賣場上用鎖鏈牽著魚人奴隸,看到加盟國的國王們在天龍人面前彎腰稱臣,把國家稅收的一半以上裝進天上金的箱子送往紅土大陸。」

  「他看到海軍軍艦把整船整船的奴隸原封不動地送回瑪麗喬亞,因為海軍軍規里寫著必須保護天龍人的財產。」

  「他看到奧哈拉的學者們提到某個被抹去的歷史年份時欲言又止的眼神,因為再多說一個字就會被世界政府列入抹殺的名單。」

  「他意識到這個世界有一套運轉了數百年的秩序,所有人都在這個秩序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國王靠壓榨臣民向天龍人進責,天龍人靠世界政府維持特權,海軍靠正義的名號保護這條食物鏈的每一個環節。

  「沒有人敢打破它,因為打破它的人都會死。」

  沃洛夫深吸了一口氣,他接下來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冷靜的陳述。

  「他的眼神逐漸變了,本王注意到了。一開始是不安,然後是警惕,最後是恐懼。」

  「因為本王在他眼睛裡看到了數百年來每一個挑戰世界政府的人在下地獄之前都曾有過的那種眼神。」

  「他在王宮的覲見廳里對群臣發表過一次演講,他說阿拉巴斯坦不應該只是一個向世界政府繳納天上金的機器,奈菲特一族不應該只是天龍人的管家。」

  「他說幾百年了,這片沙漠上的人民一代代挖水渠、種香料、扛麻袋,他們的血汗不應該變成瑪麗喬亞宮殿地基下的又一層白骨。」

  「本王的群臣們聽完之後面面相覷,有人鼓掌,有人臉色發白。本王站在覲見廳側門後面聽完了全場,手心全是汗。」

  沃洛夫把椅子從書桌底下拖出來,緩慢地坐了下去,像一個老人被回憶壓彎了腿,不得不坐下。

  「那天晚上,本王把他叫到書房,就是這間書房,就是你現在站的位置。」

  他朝巴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本王和他在這個房間裡發生了從未有過的爭吵。本王說阿拉巴斯坦養不起一個挑戰世界政府的瘋子,奈菲特一族承受不起。」

  「本王說他的理想是善良的,但善良的理想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他會把自己燒成灰燼,然後把整個王族一起拖進火坑。」

  「他說天龍人不是神,是幾百年前二十個國王簽了一紙契約自封的。」

  「本王說你不懂政治,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不懂未來。」

  沃洛夫把目光從巴洛身上移開,投向書房的門口。

  「他朝本王鞠了一躬說,父親,請允許我再想一想。」然後他轉身離開,那是本王最後一次看到兒子站在自己的書房門口。」

  沃洛夫沉默了很久。

  「本王在那扇門關上之後枯坐了一整夜。面前擺著兩個選擇。一個是繼續庇護這個兒子,等世界政府發現普林斯的言論,CP0遲早會敲響阿魯巴拿王宮的大門。」

  「以世界政府的作風,死的不只是普林斯一個人,奈菲特一族數百年的血脈,會因為一個人的理想而全部斷送。」

  「另一個選擇是提前終結這場災難,用一個兒子的命,換一個王族的安全,換整個阿拉巴斯坦的安定,用一個錯誤的選擇,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平靜。

  「對一個統治了阿拉巴斯坦大半輩子的國王來說,這種權衡並不陌生。

  「政治本身就是在一堆糟糕的選項中選最不糟糕的那一個。」

  「本王選擇了顧全大局,我在他的晚餐中放入一種無色無味的毒藥,劑量精準,症狀與某種罕見的血液惡疾完全吻合,連宮廷御醫都查不出破綻。」

  「本王親手為自己的兒子安排了死亡,親手為他挑選了葬禮上的禮服,親手在他的棺木前念了悼詞。」

  「阿魯巴拿全城下半旗,臣民的哭聲從碼頭一路傳到王宮正門,本王站在王宮的露台上,心想,結束了。」

  「阿拉巴斯坦安全了,奈菲特一族安全了,本王拿自己最驕傲的兒子換了這一切。」

  沃洛夫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欞上。

  「本王為了阿拉巴斯坦的安定,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親手為他舉行國葬,然後三年後的今天,他從墳墓里爬了出來,帶著叛軍打下本王半壁江山,而他甚至比三年前更聰明、更狠、更會說服人。」

  他轉過身,月光從他背後打進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聲音里那種被榨乾了所有力氣之後只剩灰燼的乾澀。

  「本王一心維穩的阿拉巴斯坦,現在被他自己最驕傲的兒子親手撕成了碎片。你問本王還要隱瞞什麼,本王不是在隱瞞真相,本王是沒臉說出口。

  「一個殺了自己兒子的父親,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談論正統?一個殺了王儲的國王,有什麼資格讓別人替他守城?可本王現在不能退,因為本王不守住這裡,普林斯就會————」

  他戛然而止,沒有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但書房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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