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王都
第112章 王都
阿魯巴拿整座城用砂岩砌成，城牆高逾十米，牆體被幾百年的風沙打磨得光滑如鏡。
城牆上每隔二十步一座方塔，塔頂的瞭望哨能看到方圓十公里內的任何移動目標。
城門是包鐵的橡木，厚達一掌，門軸轉動時發出的悶響能傳到三條街外。
王宮坐落在城市正中央的最高處，層層疊疊的圓頂和拱廊沿台地逐級攀升。
奈菲特王族的旗幟在宮牆上低垂著，空氣里沒有一絲風。
巴洛三人牽著沙地馬走進城外防線的觀察範圍時，城牆上立刻響起了號角聲。
低沉的號角聲從一座方塔傳到下一座方塔，傳遍整圈城牆。
牆垛後面幾乎在同一瞬間冒出數十個黑洞洞的槍口，火銃的準星在陽光下連成一條斷續的亮線。
城門內側傳來馬蹄鐵撞擊石板路的密集聲響，一隊騎兵正在緊急列隊。
「站住！什麼人？報上身份和來意！」城門口的軍官手按刀柄，聲音從牆垛後劈下來。
巴洛勒住韁繩，他沒有去摸刀，也沒有去掏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文件，只是把雙手平靜地擱在馬鞍前橋上。
羅伊和米拉停在他身後半步，和他一樣沒有任何拔刀的動作。
城門內側的石板路上衝出來一個人。
這人約莫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沙漠商袍，袍角在跑動時被風吹得翻捲起來。
他一邊跑一邊揮舞著雙手朝城門上的軍官喊：「別開槍！別開槍！這是自己人！」
他跑到城門口，雙手撐著膝蓋先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腰整了整袍子前襟，用一種和舊友寒暄截然不同的正式語氣對軍官說：「這是宇智波商會會長宇智波巴洛先生和他的弟妹。」
軍官猶豫了一下。
這個中年男人在阿魯巴拿無人不識，他是宇智波商會在阿拉巴斯坦的首都常駐代表，在王都和貴族圈子混得風生水起，連王宮管事都跟他稱兄道弟，他本人的能量幾乎要超過宇智波商會頭銜所賦予的權威。
軍官揮了揮手，兩隊衛兵的槍口陸續放低，帶隊騎兵的馬蹄聲也停了。
包鐵橡木大門緩緩推開一道縫，剛好夠馬匹通過。
負責人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引著三人進城，一邊用極快的語速開始了匯報，他知道巴洛不喜歡廢話。
他說首都現在全城戒嚴，王宮周邊三條街以內已經封鎖了，進出都要經過兩道關卡。
叛軍打到阿魯巴拿附近的消息傳回來後，城裡人心惶惶，糧食價格已經漲了一大截，好在商會倉庫的儲備還算充足，他在叛軍剛起事的時候就自作主張搶運了一批糧食進來，至少能撐一陣子。
至於商會的損失，雨地倉庫被叛軍洗劫之後，目前初步核算的帳面損失已經超過了一億貝利，這還沒算約巴中轉站的設備和香料庫存。
他的語氣歉疚，像是自己在帳本上捅了個窟窿。
巴洛沒有接這個話頭，他走在阿魯巴拿的主街上，視線從街道兩側的店鋪掃過。
大部分店鋪已經關了門，木窗板緊閉，偶爾從二樓窗縫裡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裹著頭巾的居民貼著牆根疾步走過，看到巴洛一行人的裝束和配刀便迅速低下頭加快腳步。
街角蹲著幾個從淪陷區逃進來的流民，其中一個女人抱著嬰兒靠在牆根睡著了，嬰兒的嘴唇乾裂起皮，在睡夢中還在無意識地做著吮吸的動作。
「王宮那邊怎麼說？」巴洛問。
負責人嘆氣，「國王陛下每天召見大臣，但到現在還沒拿出一個明確的應對方案。護衛隊在查爾斯叛逃之後元氣大傷，各地的軍隊要麼聯繫不上，要麼被叛軍收編，剩下的人連王宮外圍防線都填不滿。陛下這幾天，頭髮白了不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還算撐得住。」
王宮的覲見大殿位於宮城正中，穿過三道拱門和一片乾涸的噴泉廣場才能到達。
大殿門廊兩側立著兩排奈菲特王族歷代國王的雕像，最靠近殿門的那座雕像的基座上刻著「奈菲特·D·沃洛夫」—現任國王，阿拉巴斯坦的統治者。
雕像上的沃洛夫年輕挺拔，肩寬腰直，目光如炬。
走進殿門之後，巴洛看到了雕像的真人版。
沃洛夫坐在王座上，脊背仍然挺直，肩膀仍然寬闊，但那張和雕像一模一樣的臉上已經刻滿了雕像沒有的東西。
眼瞼下垂，顴骨突出，鬢角的白髮從黑髮中大片大片地蔓延開來，像是沙漠裡的鹽鹼地正在慢慢吞噬綠洲。
他穿著一件象牙白王袍，袍面上繡著奈菲特王族的太陽徽章，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指甲邊緣有乾裂的血絲。
王座右側站著一位年輕女子，她穿著素雅的淺藍長裙，深棕色長髮編成辮子繞過肩膀垂在胸前，發尾用一枚銀質太陽發扣扣住。
面容輪廓和國王極為相似，顴骨和眉骨的線條少了幾分國王的粗，多了幾分屬於她年齡的柔和。
她的站姿很端正，肩線挺得比她父親還直，她是奈菲特·D·莉婭，國王沃洛夫的大女兒。
巴洛從殿門走進來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投向殿門，然後停住了。
巴洛穿著一件深灰沙漠斗篷，衣領的紐扣一絲不苟地繫到鎖骨，面容平靜，步幅均勻。
他不是武士式的魁梧，也不是商人式的中年發福。
瘦削，乾淨，目不斜視，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潔。
莉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發現自己還在看著，把目光轉向旁邊的地面，過了幾秒又移回去。
巴洛在大殿中央止步。
他向王座微微鞠躬，幅度不大，剛好夠表示尊重但不過分。
「宇智波商會會長，宇智波巴洛。這是我的弟弟羅伊，妹妹米拉。從七水之都來。阿拉巴斯坦是宇智波商會的重要合作夥伴，我們不會對夥伴的危難袖手旁觀。」
沃洛夫微微前傾，他開口時聲音比巴洛預想的要沉穩，那種被王袍和宮殿鍛打過幾十年的沉穩不會因為幾個不眠之夜就散掉。
「貴商會在阿拉巴斯坦的損失，我已從分部負責人的報告中得知，戰火波及你們的產業，作為國王，我深表歉意。」
「叛亂不是國王陛下挑起的，真正該為損失負責的人，是發動叛亂的人。」巴洛說。
「宇智波商會此行並非來追索損失。我們願意為奈菲特王族提供物資和情報支持，糧食、藥品、叛軍動向情報、以及適當的兵力協防。具體清單和條款可以稍後詳談，但支持的承諾，我現在就可以做出。」
沃洛夫沉默了一息，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上的乾裂痕跡在燭光下更加明顯。
他緩慢地點了點頭，聲音里多了一層厚度：「宇智波商會的援手，奈菲特一族會記住「」
。
巴洛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些，恰好能傳到大殿上每一個人耳中卻又不顯得咄咄逼人。
「從雨地到阿魯巴拿，這一路上我們經過了幾個淪陷的鄉鎮。」
他略微停頓，「我們發現叛軍的首領是奈菲特·D·普林斯，如果我沒有記錯，普林斯殿下在三年前已經被宣布因病去世。」
這個名字落在大殿上，沃洛夫的手指在王袍面料下猛地收緊了一下。
莉婭的睫毛低垂下去，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
國王沉默了很久，久到燭台上有一根蠟燭燒到了盡頭。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重許多。
「普林斯從小體弱多病，在他十六歲那年，舊疾復發得猛烈，王宮御醫日夜輪守也無力回天。為避免引發全國恐慌，訃告發布的時間比實際死亡時間推遲了幾個月。」
「至於他如今出現在叛軍陣中自稱普林斯，這件事本王也是最近才得知。本王的判斷是，有人盜用了普林斯的名字和血脈身份，其目的正是動搖奈菲特王族的正統性。一個死去的王子不可能復活，一個被宣布死亡的王儲不可能造反。站在雨地的那個人，不管他長得多像普林斯，都不是我的兒子。」
他說完了，這段話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反覆排練過的台詞。
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王座旁邊的莉婭抬起眼，目光不是落在巴洛身上，而是落在她父親的側臉上。
她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和剛才說話時不停顫抖的眼角，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阿魯巴拿整座城用砂岩砌成，城牆高逾十米，牆體被幾百年的風沙打磨得光滑如鏡。
城牆上每隔二十步一座方塔，塔頂的瞭望哨能看到方圓十公里內的任何移動目標。
城門是包鐵的橡木，厚達一掌，門軸轉動時發出的悶響能傳到三條街外。
王宮坐落在城市正中央的最高處，層層疊疊的圓頂和拱廊沿台地逐級攀升。
奈菲特王族的旗幟在宮牆上低垂著，空氣里沒有一絲風。
巴洛三人牽著沙地馬走進城外防線的觀察範圍時，城牆上立刻響起了號角聲。
低沉的號角聲從一座方塔傳到下一座方塔，傳遍整圈城牆。
牆垛後面幾乎在同一瞬間冒出數十個黑洞洞的槍口，火銃的準星在陽光下連成一條斷續的亮線。
城門內側傳來馬蹄鐵撞擊石板路的密集聲響，一隊騎兵正在緊急列隊。
「站住！什麼人？報上身份和來意！」城門口的軍官手按刀柄，聲音從牆垛後劈下來。
巴洛勒住韁繩，他沒有去摸刀，也沒有去掏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文件，只是把雙手平靜地擱在馬鞍前橋上。
羅伊和米拉停在他身後半步，和他一樣沒有任何拔刀的動作。
城門內側的石板路上衝出來一個人。
這人約莫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沙漠商袍，袍角在跑動時被風吹得翻捲起來。
他一邊跑一邊揮舞著雙手朝城門上的軍官喊：「別開槍！別開槍！這是自己人！」
他跑到城門口，雙手撐著膝蓋先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腰整了整袍子前襟，用一種和舊友寒暄截然不同的正式語氣對軍官說：「這是宇智波商會會長宇智波巴洛先生和他的弟妹。」
軍官猶豫了一下。
這個中年男人在阿魯巴拿無人不識，他是宇智波商會在阿拉巴斯坦的首都常駐代表，在王都和貴族圈子混得風生水起，連王宮管事都跟他稱兄道弟，他本人的能量幾乎要超過宇智波商會頭銜所賦予的權威。
軍官揮了揮手，兩隊衛兵的槍口陸續放低，帶隊騎兵的馬蹄聲也停了。
包鐵橡木大門緩緩推開一道縫，剛好夠馬匹通過。
負責人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引著三人進城，一邊用極快的語速開始了匯報，他知道巴洛不喜歡廢話。
他說首都現在全城戒嚴，王宮周邊三條街以內已經封鎖了，進出都要經過兩道關卡。
叛軍打到阿魯巴拿附近的消息傳回來後，城裡人心惶惶，糧食價格已經漲了一大截，好在商會倉庫的儲備還算充足，他在叛軍剛起事的時候就自作主張搶運了一批糧食進來，至少能撐一陣子。
至於商會的損失，雨地倉庫被叛軍洗劫之後，目前初步核算的帳面損失已經超過了一億貝利，這還沒算約巴中轉站的設備和香料庫存。
他的語氣歉疚，像是自己在帳本上捅了個窟窿。
巴洛沒有接這個話頭，他走在阿魯巴拿的主街上，視線從街道兩側的店鋪掃過。
大部分店鋪已經關了門，木窗板緊閉，偶爾從二樓窗縫裡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裹著頭巾的居民貼著牆根疾步走過，看到巴洛一行人的裝束和配刀便迅速低下頭加快腳步。
街角蹲著幾個從淪陷區逃進來的流民，其中一個女人抱著嬰兒靠在牆根睡著了，嬰兒的嘴唇乾裂起皮，在睡夢中還在無意識地做著吮吸的動作。
「王宮那邊怎麼說？」巴洛問。
負責人嘆氣，「國王陛下每天召見大臣，但到現在還沒拿出一個明確的應對方案。護衛隊在查爾斯叛逃之後元氣大傷，各地的軍隊要麼聯繫不上，要麼被叛軍收編，剩下的人連王宮外圍防線都填不滿。陛下這幾天，頭髮白了不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還算撐得住。」
王宮的覲見大殿位於宮城正中，穿過三道拱門和一片乾涸的噴泉廣場才能到達。
大殿門廊兩側立著兩排奈菲特王族歷代國王的雕像，最靠近殿門的那座雕像的基座上刻著「奈菲特·D·沃洛夫」—現任國王，阿拉巴斯坦的統治者。
雕像上的沃洛夫年輕挺拔，肩寬腰直，目光如炬。
走進殿門之後，巴洛看到了雕像的真人版。
沃洛夫坐在王座上，脊背仍然挺直，肩膀仍然寬闊，但那張和雕像一模一樣的臉上已經刻滿了雕像沒有的東西。
眼瞼下垂，顴骨突出，鬢角的白髮從黑髮中大片大片地蔓延開來，像是沙漠裡的鹽鹼地正在慢慢吞噬綠洲。
他穿著一件象牙白王袍，袍面上繡著奈菲特王族的太陽徽章，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指甲邊緣有乾裂的血絲。
王座右側站著一位年輕女子，她穿著素雅的淺藍長裙，深棕色長髮編成辮子繞過肩膀垂在胸前，發尾用一枚銀質太陽發扣扣住。
面容輪廓和國王極為相似，顴骨和眉骨的線條少了幾分國王的粗，多了幾分屬於她年齡的柔和。
她的站姿很端正，肩線挺得比她父親還直，她是奈菲特·D·莉婭，國王沃洛夫的大女兒。
巴洛從殿門走進來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投向殿門，然後停住了。
巴洛穿著一件深灰沙漠斗篷，衣領的紐扣一絲不苟地繫到鎖骨，面容平靜，步幅均勻。
他不是武士式的魁梧，也不是商人式的中年發福。
瘦削，乾淨，目不斜視，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潔。
莉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發現自己還在看著，把目光轉向旁邊的地面，過了幾秒又移回去。
巴洛在大殿中央止步。
他向王座微微鞠躬，幅度不大，剛好夠表示尊重但不過分。
「宇智波商會會長，宇智波巴洛。這是我的弟弟羅伊，妹妹米拉。從七水之都來。阿拉巴斯坦是宇智波商會的重要合作夥伴，我們不會對夥伴的危難袖手旁觀。」
沃洛夫微微前傾，他開口時聲音比巴洛預想的要沉穩，那種被王袍和宮殿鍛打過幾十年的沉穩不會因為幾個不眠之夜就散掉。
「貴商會在阿拉巴斯坦的損失，我已從分部負責人的報告中得知，戰火波及你們的產業，作為國王，我深表歉意。」
「叛亂不是國王陛下挑起的，真正該為損失負責的人，是發動叛亂的人。」巴洛說。
「宇智波商會此行並非來追索損失。我們願意為奈菲特王族提供物資和情報支持，糧食、藥品、叛軍動向情報、以及適當的兵力協防。具體清單和條款可以稍後詳談，但支持的承諾，我現在就可以做出。」
沃洛夫沉默了一息，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上的乾裂痕跡在燭光下更加明顯。
他緩慢地點了點頭，聲音里多了一層厚度：「宇智波商會的援手，奈菲特一族會記住「」
。
巴洛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些，恰好能傳到大殿上每一個人耳中卻又不顯得咄咄逼人。
「從雨地到阿魯巴拿，這一路上我們經過了幾個淪陷的鄉鎮。」
他略微停頓，「我們發現叛軍的首領是奈菲特·D·普林斯，如果我沒有記錯，普林斯殿下在三年前已經被宣布因病去世。」
這個名字落在大殿上，沃洛夫的手指在王袍面料下猛地收緊了一下。
莉婭的睫毛低垂下去，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
國王沉默了很久，久到燭台上有一根蠟燭燒到了盡頭。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重許多。
「普林斯從小體弱多病，在他十六歲那年，舊疾復發得猛烈，王宮御醫日夜輪守也無力回天。為避免引發全國恐慌，訃告發布的時間比實際死亡時間推遲了幾個月。」
「至於他如今出現在叛軍陣中自稱普林斯，這件事本王也是最近才得知。本王的判斷是，有人盜用了普林斯的名字和血脈身份，其目的正是動搖奈菲特王族的正統性。一個死去的王子不可能復活，一個被宣布死亡的王儲不可能造反。站在雨地的那個人，不管他長得多像普林斯，都不是我的兒子。」
他說完了，這段話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反覆排練過的台詞。
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王座旁邊的莉婭抬起眼，目光不是落在巴洛身上，而是落在她父親的側臉上。
她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和剛才說話時不停顫抖的眼角，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