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歸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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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緩緩靠岸,舷梯放下時和白蠟木碼頭碰撞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達米安踏上碼頭,腳底踩到被夕陽曬得微溫的石板,熟悉的氣味包圍了他,白蠟木的清香、海水泡過的麻繩氣味、岸上白蠟林里落葉發酵的微甜土腥味。

  港口的值班巡邏隊員向四人依次行禮,動作標準。

  達米安記得上次走這條路時樹苗剛種下去,現在已經長到他腰那麼高了。

  路盡頭的主宅已經在望,白牆被夕照刷成暖橙色,一樓的窗戶亮著燈,主宅門口的圓形道上站著幾個人影。

  格溫站在最前面。

  她穿著一件深藍長裙,袖口挽到小臂,金髮盤在腦後,夕陽把髮絲染成深金色。

  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鳶尾花戒指在夕陽下閃著很淡的銀光,她的站姿沒有因為等了很久而鬆懈,但當她看到達米安沿石板路走上來的那一刻,肩膀有極細微的下沉,格溫很少做出誇張的表情,她的情緒表達從來不在臉上,在身體重心從雙腳均勻分布變成微微前傾的那個瞬間。

  格雷站在母親右後方半步,背挺得筆直,米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梳得整齊,站姿已經有了幾分小大人的樣子。

  他定定看著達米安從石板路上走來,嘴唇抿得很緊,眼睛卻出賣了一切,那雙和達米安一模一樣的黑色眼睛亮得遮不住。

  達米安三步跨過石板路最後一段,格溫往前走了一步迎接他的擁抱。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背,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她踮起腳尖,下巴擱在他肩上,眼睛閉了片刻。

  然後她睜開眼,從他懷裡退開半步,手仍搭在他小臂上,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隨即轉頭看向旁邊的兒子。

  達米安蹲下身,格雷沒有撲上來,而是很正式地說了句「父親,歡迎回來」。

  達米安握住手腕把兒子拉進懷裡,格雷的臉貼在父親胸口,那些繃著的禮貌和規矩一下子泄了勁,兩條胳膊緊緊抱住達米安的腰,手指攥住了他襯衫背面的布料。

  卡普站在主宅門口的台階上。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海軍藍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領口鬆了兩粒扣子,腳上踩著一雙拖鞋,雙手抱在寬闊的胸前。

  他身後站著龍。

  他比卡普高了一截,偏瘦,頭髮比卡普長也比他整齊,束在腦後。

  臉上沒有卡普那種隨時準備咧嘴大笑的線條,眉骨更高,眼睛更沉。

  他站在卡普後面的台階上,雙手插在褲袋裡,肩膀微微前傾,是那種在任何一個場合都會自然地站在邊緣的姿態。

  巴洛踏上台階時朝卡普點了點頭,羅伊緊跟其後說了句「大叔你又來了」,卡普回了一句「你小子又壯了」。

  米拉走在最後,她沒有看卡普,卡普來過太多次,早就不需要特意打招呼了。

  她的視線掃過台階上站在卡普身後的龍,這人沒見過,判定為陌生面孔。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準備跟上羅伊的腳步。

  龍的目光動了。

  他的視線原本停留在卡普的背影附近,屬於一個兒子跟隨父親出門時標準的位置。

  但他的視線偏了,從父親背影的位置偏到了米拉身上。

  米拉穿著白襯衫和深色長褲,短髮利落,步伐幹練,走過他面前時帶起的風裡有很淡的白蠟木香氣。

  她的側臉輪廓被夕照勾出一道乾淨利落的線,從額頭到鼻樑到下顎,一清二楚。

  下巴有點尖,眼睛很亮,嘴角自然微微下垂,看不出任何想要討好任何人的意思。

  龍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瞳孔從遠距離的鬆弛焦距變成了近焦,鎖在米拉身上。

  人的意志無法控制瞳孔,龍大概自己都沒察覺自己還在看。

  那種連自己都有點懵的、不由自主的跟隨,好像米拉身上有什麼東西發出一個只有他能接收的信號,其他人都收不到,就他在滿世界找天線。

  米拉已經走過龍的面前,正往主宅門口走,完全沒注意到台階上有個人在看她。

  她正在跟羅伊說話,說的是昨晚的事,語氣平淡,完全不在乎周圍。

  羅伊注意到了這一幕。

  他在和達米安打完招呼之後本來已經往主宅門走了兩步,餘光習慣性地掃了妹妹一眼,羅伊的餘光監護是刻在肌肉記憶里的,然後掃到米拉身後的龍。


  龍那副「我表面上在看別處但餘光在看米拉」的姿勢對羅伊來說沒有任何隱蔽性可言。

  羅伊腳步頓住,他轉過身,往斜前方跨了兩步,像一扇合上的門一樣精準地站到米拉和龍之間。

  他的肩膀剛好擋住了龍的視線,把妹妹從那個奇怪焦距的注視中完全遮住,然後他偏過頭,臉從米拉身邊露出來,看向站在卡普身後的龍,眼睛眯了一瞬。

  羅伊深吸一口氣,嗓門直接拉滿:「大叔!」

  卡普正雙手抱胸看著達米安一家團聚,冷不丁被羅伊這一嗓子喊得震了一下。「啊?」

  「管好你兒子!」羅伊一隻手指著龍,另一隻手還擋在米拉身側,米拉被他擋得莫名其妙,從他胳膊旁邊探出半個腦袋,皺著眉問「你幹嘛」,羅伊沒空理她。

  卡普轉頭看了自己兒子一眼,龍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雙手還插在褲袋裡,姿態沒有任何變化,唯一的問題是,他的站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往左偏了一個腳掌的距離,正好是羅伊擋住米拉之後他會下意識往旁邊讓的角度。

  這個角度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但卡普認得出這個角度,這個年齡的年輕人,往女孩方向偏出去一點,以為自己站得很正。

  卡普二話不說,右拳握緊,手臂上青筋跳了一下,對著龍的腦袋就是一拳。

  那一拳不是做做樣子,鐵拳卡普的拳頭落在龍腦袋上的聲音又悶又脆,聽得羅伊的牙根都跟著酸了一下。

  龍整個人被揍得從台階上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毫無尊嚴的拋物線,摔在主宅門前的草坪上,滾了兩圈,壓出一道人形的草痕。

  幾隻停在附近白蠟樹上的鳥被這一拳的勁風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天上繞了兩圈才重新落回去。

  「臭小子!」卡普對著草坪上的人形輪廓吼了一聲,拳頭還捏著,「你看什麼呢!」

  羅伊把手從米拉身側放下來,滿意了。

  米拉從他胳膊旁邊探出頭,看了一眼草坪上正在掙扎著爬起來的龍,又看了一眼羅伊,終於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嫌棄地嘖了一聲,從羅伊身後走出來,徑直進了主宅大門。

  卡普看著兒子從草坪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拳頭鬆開,背到身後,轉過身來面對台階下的眾人。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並非生氣,而是那種當爹多年、面對兒子做出自己年輕時同樣會做的事時,既想再揍一拳又想嘆氣的複雜情緒呼出來的氣。

  他的目光落在米拉走進主宅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卡普第一次見到米拉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想,那時候他剛加入海軍不久,還是個中士,追著流竄海賊追到了白蠟島。

  他走訪的第一戶就是她家,那時候她還是一個瘦小的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臉很白,眼神里滿是純真。

  那個眼神他到現在都記得,是還沒被任何事傷害過的那種清澈,像林子深處沒被踩過的泉水。

  再看看現在。

  權力是真的養人啊。

  米拉的皮膚比以前更好了,頭髮有光澤,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白襯衫的料子是西海進口的高支棉,領口挺括地立著,剛才走進主宅時的步伐沒有任何多餘的擺動。

  這些都是長期處於權力高位、不再需要為生存焦慮的人才會有的細節。

  金錢也是真的養人。

  全身服裝都是用最名貴的料子量身定製,手腕上沒有戴任何首飾,但腳踝上那根細金鍊子是羅格鎮最好的金匠手工打的,鏈節之間是肉眼幾乎看不到焊縫的榫卯結構。

  只此一根,能抵七水之都普通工人五年的薪水。

  卡普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東海和「樂園」的地下女王。

  他第一次從情報文件上看到這幾個字和米拉的名字並列時,差點把茶杯捏碎。

  商會有巴洛,巡邏隊有羅伊,地下世界有米拉。

  宇智波家三兄妹各管一攤,沒人能在這三個領域繞開他們。

  權力和金錢讓米拉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者只是把她原本就有的一面放大了,大到足以覆蓋住那個眼神純真的女孩。

  卡普不確定這是一種保護還是一種腐蝕,他也沒資格去判斷,畢竟他已經見過太多人,包括鏡子裡他自己,被這個世界不斷地搓圓捏扁,最後變成自己年輕時不認識的模樣。


  他只希望她不要被那些黑暗的東西完全吞掉。

  卡普至今還認為米拉那時裝出來的純真是本性。

  卡普把手從太陽穴上拿開,呼了一口氣,重新抱起雙臂。

  石階下的草坪上龍終於站了起來,捂著頭頂,頭髮里還夾著幾根碎草屑,臉上帶著挨了打之後那種介於認命和不服之間的表情。

  他走回台階時步伐比之前慢了,父親的眼神還鎖定在他身上,他不敢走快,走快容易撞第二拳。

  龍低著頭走過卡普身邊,站回卡普身後原來的位置。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看不出憤怒,也看不出羞愧,只有眉骨下那雙眼睛偶爾抬起來,往主宅方向掃一下。

  掃一眼就收回去,過幾秒再掃一眼。

  他現在的走位都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他站在卡普身後,是正後方偏右,和卡普的中軸線保持垂直。

  這個站位並不特別,別人看來他只是站在父親身後,但主宅大門的景象剛好能從這個角度落入他的餘光範圍。

  從軍事偵察的角度說,這叫視野死角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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