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清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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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米安睜開眼的時候,穹頂上那些模擬星空的燈已經自動調暗了,剩下幾顆最遠的「星星」還在閃,像黎明前真正的天空。

  他的脖子有點僵,昨晚最後是怎麼睡著的,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羅伊倒完第四杯威士忌之後開始講巡邏隊新兵翻牆偷懶被狗追的事,米拉一邊笑一邊拿沙發靠枕扔羅伊,巴洛合上文件,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閉眼,後來就全斷了片。

  達米安把腦袋往左偏了偏。

  米拉壓在他的右肩上,她的頭髮從發繩里掙脫出來大半,散在他的鎖骨和脖子之間,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嘴角有一道幹了的口水印,從唇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邊緣,禮服右邊的吊帶滑下了肩膀,整件衣服皺巴巴的,腿一直伸到沙發那頭,她的腳正被羅伊揣在懷裡。

  巴洛不在沙發上了,環形沙發上只剩下三個人。

  達米安花了大概半分鐘才慢慢把米拉的頭從自己肩上挪開,讓她靠在沙發扶手上。

  米拉的手在空中無力地抓了一下,沒抓到任何東西,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達米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被米拉壓了一宿的肩膀。

  他的目光掃過大半個地下空間,空酒瓶立在茶几中央,旁邊是兩隻喝了一半就被遺忘的杯子。

  撞球桌上的球還保持著昨天巴洛第三次清台後隨手擺的三角陣型,飛鏢盤上扎著羅伊最後扔的那三支鏢,沒一支中靶心,鋼琴蓋開著,琴凳上搭著羅伊的外套。

  然後他順著旋轉樓梯走上地面層,白蠟木門是虛掩的,從里側能看到一抹沒合實的縫。

  員工通道的入口在地下二層與地下一層之間的樓梯轉換平台上,是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鐵門,和地下三層的主空間隔了整整一層樓。

  所以昨晚地下三層的打鬧、拌嘴、酒瓶碰撞和最後均勻的鼾聲,員工通道那頭連一絲動靜都聽不到。

  他們不能推門進去,這是米拉定下的規矩。

  從昨晚七點到今晨六點,整整十一個小時。

  廚師倚在通道牆壁上,圍裙疊成枕頭墊在脖子後面,閉著眼睛但沒真睡著。

  他的助手蹲在牆角,用粉筆在地上畫跳房子格子,已經畫到第四十七格。

  兩個侍者靠著餐車扶手,一人一隻耳機,共享同一個音樂電話蟲,聽到第三遍的時候實在聽吐了,但誰也沒摘。

  負責酒水的侍應生反覆擦拭同一隻酒杯,杯身已亮得反光,他還在擦。

  餐車上的菜換了四次,天快亮時經理終於對廚師說,等裡面有人出來再重做。

  現在餐車上擺的小羊角包是七分鐘前才出爐的,培根煎到邊緣微焦,煎蛋還是溏心的。

  這事其實不全怪米拉和羅伊。

  羅莎她是整個海市所有地下空間事務的實際操盤人,也是唯一一個得到授權、能在米拉沒吩咐的情況下主動進地下區域的人。

  米拉不在時,羅莎說了算,但昨晚米拉和羅莎同時不在,規矩就變成了鐵板一塊。

  他們不敢推門進去,也不敢擅自離開。

  經理靠在通道牆壁上,兩手抱胸,表情平靜,看著餐車上的食物從冒煙等到冰涼,從冰涼等到天亮。

  他今年四十七歲,從普通服務生一直做到整個夜總會的實際管理者,海賊砸場他處理過,喝醉的貴族砸酒櫃他處理過,海軍和商人談判談到凌晨四點他陪過。

  比這更難熬的夜晚他見過很多,但等老闆睡醒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

  他不敢走,上次有個服務生擅自提前收工,米拉只是路過時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第二天那份工作就是別人在幹了。

  不能說是不講理,工資當場結清,多付了三個月補償金,理由是「不太適合這份工作」。

  宇智波家的「不太適合」,某種意義上比海軍的降職處分更令人緊張。

  座鐘敲響六下的時候,廚師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走到經理面前,壓低聲音問:「頭兒,再做一份?」

  經理看了一眼餐車上已經涼透的第三版早餐,點了點頭。

  「做,培根煎老一點。」

  廚師轉身往回走,助手蹲在牆角畫完了第四十八個跳房子格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粉筆灰,乖乖跟上去。

  兩個侍者也從餐車扶手上直起身,他們臉上沒有怨氣,至少沒有明顯的怨氣。


  羅莎小姐在員工大會上重複過不止一次:宇智波給的薪水是七水之都同行的三倍,加班費按小時算,年終獎最低也是三個月工資。

  如果你想抱怨任何事,先把你銀行卡存款的零頭數三遍再開口,從那以後,宇智波的員工中真的很少有人抱怨。

  但當他們在凌晨六點的走廊里揉著酸脹的小腿等待一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送進去的早餐時,內心還是不可避免地浮現同一個問題:老闆到底什麼時候起床?

  那扇白蠟木門終於開了,巴洛走了出來。

  灰色襯衫的袖子還卷在手肘,衣領上有一小片被壓皺的痕跡,頭髮比平時略微鬆散,鬢角有極細的水珠,應該是剛在盥洗室用冷水衝過臉。

  金屬筆夾仍規整地別在胸口,沒有歪半分,他的襯衫下擺重新紮進褲腰,鞋帶系得很整齊,仿佛前半夜在沙發上和衣而臥的不是他。

  通道里所有人同時站直,廚師助手踢散了自己畫的跳房子格子,拿粉筆的那隻手藏在身後蹭了蹭褲腿。

  「巴洛先生。」經理快步迎上去,腳步很急,語氣壓得很穩,在服務業做了二十年練出來的職業素養告訴他,在老闆面前永遠不能表現出焦躁。

  「請允許我匯報,昨晚米拉小姐安排了一場晚宴,廚房準備了冷盤、主菜、海鹽烤魚等,這個烤魚是米拉小姐額外寫了一張配料單讓主廚照做的,說是『大哥最喜歡的口味』。侍者組安排了現場調酒和音樂,所有準備在晚間十點左右均已就緒,但……」

  他停頓了一下,用一種非常謹慎的措辭繼續說道:「幾位一直沒有召喚,我們沒有接到指令,按規定不得進入專用樓層,也不得擅自離崗。所以……」

  「所以你們等了一整晚。」巴洛接過他的話。

  經理抿了抿嘴,那個表情是「沒錯,但我不能直接說老闆你讓我們等了一整晚」。

  「我們有輪班的,每人靠著牆眯了一小會兒,不算完全沒有休息。」

  巴洛點點頭,從襯衫口袋裡抽出那支金屬筆。

  筆身是磨砂銀色的,筆夾上刻著極小的團扇紋樣,筆尖是鍍金的。

  巴洛專屬的定製筆,和羅格鎮墨水匠調製墨水時所用的那支同款,巴洛用它做了很多事:簽過和卡彭家族的合作協議,批過米拉遞上來的地下規則修正案,寫過給達米安的信。

  此刻他撕下一張便簽紙,墊在牆上,筆尖在紙上沙沙寫了幾個字,筆跡利落到看不出是因睡眠不足剛醒來的人,寫完折了兩折,遞給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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