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沉沒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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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米安不知道自己已經揮了多少刀,火焰在刀鋒上燒得比任何時候都久。

  日暈舞的橙藍弧光已經在棧道上空疊了幾十層,從碼頭倉庫方向看過來,整段棧道像是被一個燃燒的籠子罩住了,火焰的殘像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明暗交錯的網,每一道弧光都是刀鋒曾經過的軌跡。

  但獅子的爪痕也像一道道光焰烙在木板上,萊恩每揮一次拳,獸爪錯過要害卻還能擦過他肩膀、鎖骨、肋側,帶起的風壓和銳利爪尖即使沒命中也會留下淺淺的劃口。

  達米安全身上下深淺不一的傷口多到他自己在血涌中都分不清。

  這是第四十二刀,也可能是第四十三刀,達米安已數不清。

  他用刀尖抵著萊恩胸口的鬃毛,自己左膝半跪,汗水和血從下巴滴在碎木渣上。

  萊恩的狀態並不比他好到哪裡去。

  金鬃被日暈舞削掉了將近一半,肩膀和胸口的鬃毛參差不齊,斷截面全是燒焦的卷邊。

  右臉腫脹到那隻眼睛只剩一條縫,鼻血和牙齦滲出的血把歪鼻樑塗成深紅色,左前臂纏的所有繃帶都沒有了,露出一條被燒得焦黑與殷紅交替的手臂。

  「你還有幾刀?」萊恩沙啞地問。

  「夠殺你。」達米安說。

  萊恩忽然咧嘴,虎牙上掛著稠血絲。

  他把腰部重心下沉後突然用頭槌撞向達米安的額頭,達米安避開時,他用另一隻獸化的右腳撐地,掃起半截斷裂的欄杆飛劈向達米安的腿彎。

  達米安勉強架刀格住欄柱,但拉傷的膝蓋終於撐不住單膝墜地。

  萊恩挺直脊樑俯視著單膝跪地的達米安,金色豎瞳被腫脹的眼皮遮得只剩一條極窄的縫隙。

  他把還能動的右拳高高舉起,這一刻猿臂與獅肩的影子投射在棧道上遮住了月亮。

  達米安抬起頭。

  他的左臂已無法抬起,右肩的舊傷在第三次骨裂時已無法把刀舉過頭頂。

  他只能把刀刃橫在自己面前,看著那隻獸化巨拳披風帶雹般砸下來。

  然後他忽然壓低刀鋒往前撞,整個人貼著萊恩胸口突破到他的拳頭內側,用身體卡進了獅子揮拳的內弧里。

  白蠟木刀柄在虎口上旋動小半圈,刀尖朝上。

  萊恩的拳頭落空了,因為達米安比他更快半秒用肩膀抵進他肋骨上那道沒有鬃毛保護的舊刀口,然後手腕往上推。

  最後一刀。

  火焰從刀尖逆沖而上,在極近距離貫穿了萊恩的下頜直抵顱底。

  獸吼和海浪同時響起。

  棧道上所有的日暈殘像在這一刀之後同時消散,海風重新灌進碼頭,把他們頭頂的團扇旗重新吹得啪啪作響。

  萊恩的拳頭停在達米安後腦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獸爪緩緩鬆開,指節從彎鉤狀慢慢伸展開,恢復成人類手指的形狀。

  金色鬃毛從臉頰、肩膀、胸口成片褪去,縮回皮膚下,像退潮時被礁石吞沒的浪花。

  獸化的痕跡一層一層消退,最後只剩下一個赤腳站在碎木堆里的男人。

  歪鼻樑,深紅外套被燒得破破爛爛掛在肩上,胸膛上那道從鎖骨斜劈到肋骨的舊傷疤被新傷口覆蓋得幾乎看不出原樣。

  他倒下時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響,赤腳在木板上滑了半寸,膝蓋先著地,然後是肩膀,最後是後腦勺,整個人仰面躺在棧道正中央,琥珀色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橘子鎮方向那片被火光染成暗紫色的夜空。

  達米安單膝跪在地上,刀刃還插在萊恩下頜里。

  他鬆開刀柄,手指在抽離時痙攣了一下,然後他拄著地板慢慢坐到棧道邊緣,後背靠著一根斷裂的系纜柱,劇烈地喘著氣。

  萊恩還沒死,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的金色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從外向內褪色。

  他看著頭頂的星空,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餵。」

  達米安垂眼看他。

  「你有沒有……見過那種傷?那種,你眼睜睜看著,卻怎麼都救不了的傷?」萊恩沒有看達米安,嘴角卻微微咧開,虎牙上沾著的氣泡被夜風吹破。

  他說話時,喉嚨里的血從刀口邊緣擠出來,發出極輕微的呼嚕聲。。


  「母親走的時候,我在旁邊坐了整整兩天,那年我五歲。後來在礁石島上一個人活了四年,練拳頭,砸浮木,把海浪當對手,但每次漲潮都會想,是不是可以早點學會揮拳。」

  他咳嗽了一下,一小團血沫從嘴角湧出,順著歪鼻樑和下頜滑進鬃毛褪盡後的皮膚。。

  「迪恩,那傢伙不喝酒的時候老問我,到底為什麼每次搶船都要放走最弱的那幾個,那不是海賊該幹的事。」

  「我說你管我。但其實不是因為他們弱,是因為我自己經歷過。看著母親泡在海里沖走,我沒有力氣抱她,我不原諒那個當時傻坐在那裡的自己。」

  達米安沒有說話,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在抖。

  「塞莉西亞剛上船時每天擦槍擦到下半夜,擦得槍管薄了一層,她覺得自己只要打得准就能替她父親復仇。」

  萊恩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個名字都念得很清晰。

  「拉姆被我救下那天晚上,縮在船艙角落裡不敢睡覺。他是魚人,能在水裡呼吸,但他怕人,怕再被關進籠子裡,迪恩問到底是為什麼,我說沒有為什麼,他們能忍著沒變壞已經是最不容易的事了。」

  「還有羅威爾那個病秧子……」

  他停了一下,眼睛慢慢轉向達米安的臉,琥珀色已褪到瞳孔最中心只剩一小圈殘光。

  「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想輸。」

  他把「輸」字咬得很輕,但虎牙在那瞬間又亮了一下,像是說到這個詞時還是本能地想咧嘴。

  「不過,輸給你,好像也不冤,畢竟你和我一樣,也有家人在等著你。」

  他又往邊上瞥了一下。

  遠處海面盡頭,他的目光越過碼頭、棧道和白蠟林的樹冠,勉強捕捉到了怒獅海賊團旗艦停泊的小海灣方向。

  那裡沒有燈火,沒有回應,那些跟他從偉大航路一路漂回來的人沒有一個回來。

  他答應過他們要重新畫一面旗。

  他閉上眼皮時最後的動作是抬起自己搭在胸前的手,那隻掌心被燒穿見骨的左手被血和焦痂黏結在胸膛上,指尖剛好碰到那枚掛在脖子上的犬齒吊墜。

  琥珀色的光熄滅了。

  獅子最後一次掠過他的面容,嘴角微微翹著,和白天躺在甲板上啃蘋果、說「多好」時一模一樣。

  達米安靠在系纜柱上,低頭坐了很久。

  海風把破碎的團扇旗再次吹得翻卷展開,棧道上到處是燒焦的木痕、斷裂的纜繩和被血浸透的碎帆布。

  他從萊恩脖子上取下那枚獅子牙齒吊墜,握在自己還在發抖的左手裡站起身來。

  每走一步褲腿都往下滴血,但他還是先拐向值班室牆邊撿起了剛才被他撞脫的刀鞘,把燒得刀脊上還烙著四道指節焦痕的直刀慢慢插入鞘內,刀鍔磕在鞘口發出一聲輕響。

  商業街方向已經沒有打鬥聲了。

  達米安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往鎮裡走,穿過被踩碎的商業街招牌碎片、翻倒的柑橘攤車和幾處還沒熄滅的小火苗。

  他在商業街盡頭的那棵老白蠟樹下看見了老爹。

  ——

  馬庫斯在後院劈柴,他的節奏很穩,劈開的白蠟木茬口整齊得像用刨子刨過,劈好的柴火碼在牆角,已經摞了半人高。

  他把斧頭擱在木樁上,直起腰,海風從碼頭方向吹過來,帶著傍晚慣常的咸腥味,但今天的風裡多了點什麼。

  馬庫斯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

  他偏頭聽了片刻,眉頭慢慢擰緊,最近他一直有些不好的預感,是那種在海上待久了的人都會有的直覺。

  海風的氣味不對,氣壓不對,遠處海平線上的雲色不對,所有細微的不對勁攢在一起,就變成了某種說不清但實實在在壓在胸口的東西。

  他把菸斗擱在劈柴的木樁上,走進工坊。

  工坊里瀰漫著刨花和木蠟油的甜味,工具掛在牆上,每一把都歸了位。

  他走到工作檯前,拉開最下面一層抽屜,抽屜里沒有工具,裡面放著一把短刀。

  白蠟木刀柄,直刃,沒有護手,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

  他脫下沾滿木屑的舊圍裙,換上掛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短衫,把刀掛在腰間,然後推開工坊的門,往商業街走去。


  商業街盡頭,宇智波商會分部的大門敞著。

  門口兩個留守護衛倒在地上,一個側躺在台階上,刀還沒拔出來;另一個趴在花壇邊,後背的衣服被撕開一道大口子。

  商會分部的鐵框玻璃門碎了一扇,玻璃碴子散在石板路上。

  拉姆站在門口。

  他比那兩個護衛高出一個頭,手臂的肌肉把袖子撐得鼓鼓的,脖子兩側三道平行的鰓裂疤痕在夕陽餘暉里泛著冷灰色的光。

  他剛從門裡退出來,裡面的保險柜不是他要找的東西,他要找的是倉庫。

  倉庫在商會分部後面,要從商業街拐進側巷。

  他又聽見了腳步聲。

  拉姆轉過身,豎瞳在昏暗的光線里收束成極細的豎縫。

  站在商業街石板路正中央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深灰色短衫,頭髮花白,臉上有常年被海風吹出來的皺紋,腰間掛著一把短刀。

  怎麼看都是個普通人,碼頭上的搬運工,鋸木廠的木匠,或者是鋪子裡賣船具的老頭子。

  拉姆把短斧在掌心轉了半圈,往馬庫斯的方向邁了一步。

  他比馬庫斯高半個頭,體重至少重三十斤,手臂的圍度頂得上馬庫斯兩隻手臂加在一起。

  魚人族的豎瞳在近距離對視時會讓人本能地脊背發麻,這是天敵落在獵物身上的目光,剛才留守商會的護衛隊成員都是被這種目光逼退了半步才被他抓住破綻的。

  拉姆出拳,這一拳是對著馬庫斯胸口正中央打過去的,力道足夠把一個成年男人打飛出去撞在牆上。

  馬庫斯側身避過。拳鋒擦著他胸口過去,沒有碰到身體。

  他的左腳在石板上轉了四分之一圈,身體側轉,右腳往後退半步,側身幅度不大不小的一個滑步,剛好讓拉姆的指節擦過衣襟,卻連布料都沒被勾到。

  左轉、右撇、後撤半寸,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克制,沒有一絲多餘。

  拉姆的表情變了,他把懸在半空中還保持著伸拳姿勢的右拳慢慢收回,豎瞳收得更窄,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頭髮花白的瘦削男人。

  他不是在看一個普通人,他在看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一個沒有特殊能力、沒有年輕氣盛的身體素質的暗步使用者。

  馬庫斯的手搭在刀柄上,沒有拔。

  拉姆盯著他搭在刀柄上的手,那隻手很瘦,指節粗大,指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刨花碎屑。

  「這麼多人都不是我的對手,你一個老頭子,為什麼要擋在我面前?」

  馬庫斯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菸斗沒有點著,他只是習慣性地叼著。

  「因為……」他把菸斗擱在路邊的花壇沿上,手指離開刀柄,又放回去。

  「我也是一位宇智波啊。」

  白蠟樹在傍晚海風中輕輕晃動枝葉。

  拉姆看著面前這個比他矮半個頭、年齡可能是他一倍的人類。

  但他沒有輕舉妄動,他在海上混了這麼久,見過很多以貌取人的蠢貨,大多都死得很早,他把短斧慢慢攥緊,手背上的疤在月光下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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