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獅子的爪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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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蠟島的傍晚是橘子鎮的反面。

  沒有瘴氣,沒有槍聲,沒有刀劍碰撞的尖嘯在巷子裡反覆迴蕩,只有海風穿過白蠟林的樹冠,把鋸木廠方向殘餘的松脂焦味吹散在棧道盡頭。

  商業街已經上門板熄燈,原本留守的巡邏隊員橫七豎八倒在碼頭木板上,幾個搬運工半身浸在淺灘里被漲潮推得輕輕晃動。

  碎裂的棧道邊緣插著一把卷了刃的水手刀,血跡從值班室門口一直拖到倉庫牆根,遠處海面上幾點漁火還在晃,但碼頭上的燈火全滅了。

  萊恩站在棧道正中央。

  他赤著腳,深紅色外套敞著,左手上纏著的帆布繃帶被血浸透後又被海風吹乾,硬得像一層粗麻殼。

  他歪頭活動了一下頸骨,咔啦兩聲脆響,腳邊滾著一個被打翻的煤油燈,燈油灑在木板上還沒被點燃。

  拉姆蹲在倉庫旁邊的矮牆上,豎瞳在黑暗中閃著冷灰色的光。

  他手裡握著從倉庫里搜出來的一把短斧,斧刃上還沾著碎木屑,兩人面前已沒有一個站著的守衛。

  「數了沒?」萊恩問。

  拉姆把短斧在掌心轉了個圈:「碼頭十二個,從商業街頭過來的放倒五個。」

  萊恩看著那些遠處的燈光,嘴角往上咧了一下,然後白蠟林方向傳來了另一個腳步。

  不重,不急,和剛剛那些護衛完全不同,這個人不是跑著來的,每一聲落地都極其沉穩。

  達米安從白蠟林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沒有拔刀,右手擱在刀柄上,左手垂在身側,他的深褐色外套被林間的夜風掀起來又落下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石板路上,踩得極穩。

  寫輪眼在黑暗中亮起來的瞬間,所有火把的光都被壓下去了一瞬,三勾玉在夜色中緩緩轉動,猩紅色的瞳孔像被什麼從內部點燃。

  達米安看著棧道上橫著的那幾個他親手挑進巡邏隊調度的年輕人,昨天還在幫他搬家具,前天還在老宅院子裡陪馬庫斯鋸木頭。

  他的指節壓在刀柄的白蠟木握柄上,木柄發出極細微的吱嘎聲,沒有問話,沒有宣告,邁開步子逕自往棧道上走。

  拉姆從矮牆上跳下來握著短斧往前迎,剛邁一步就被萊恩伸出纏滿帆布繃帶的左臂攔住了。

  「別。」

  萊恩的語氣沒有平時那股勁頭,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別忘了我們分兵是來幹嘛的,不是來拼命的,你比我更擅長在陌生環境裡找值錢貨,鎮子那邊交給你。」

  他的琥珀色眼睛始終鎖著達米安那雙在黑暗中緩緩轉動的猩紅瞳孔,瞳孔在逆光下泛著貓科動物特有的暗金色光澤。

  「他交給我。」

  拉姆眉頭緊鎖,「輪不到……」

  「沒跟你客氣,這個人和之前的歪瓜裂棗不一樣……」

  萊恩對上那雙寫輪眼,嘴裡的虎牙在殘餘火光中一閃,語調居然輕快起來。

  「就算在我過去打過的所有怪物里也排得上號,你去辦你的事,快去快回。」

  拉姆盯著達米安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衝進商業街方向。

  他跑起來的速度和身形完全不成正比,粗壯的上半身在窄巷裡靈活得不可思議,碼頭棧道上剩下萊恩和達米安,兩人相隔不到二十步。

  達米安沒有去阻攔,他知道面前的壯漢不會輕易脫身,他們的目的應該只是搶錢,格溫和老爹在白蠟林里,短時間應該不會有事,他只希望留在鎮子裡的護衛隊員不要做傻事。

  刀已拔出,白蠟木刀柄在寫輪眼的紅色光暈下泛著溫潤的米白色澤,刀鋒平舉懸在身側。

  他不用說任何多餘的話,萊恩把卷了邊的帆布繃帶重新緊了一緊,左拳抵右手掌心用力一攥,指節發出七八聲同時炸響的脆響,他嘴角還剩的那一絲笑意消失了。

  達米安動了。

  他的刀不是試探,是從起手就直取對方脖頸,他知道眼前這個歪鼻子男人剛剛獨自擊潰了碼頭守衛,沒有同伴掩護就敢正面站在棧道上等他。

  這種人要麼自大,要麼有資格自大。

  他在落刀的前一瞬就排除了前者。

  萊恩看著劈下來的刀鋒沒有硬接,側身往右讓過第一次刀刃,同時左拳砸向達米安持刀手肘。


  達米安收臂讓拳鋒擦過手腕,刀勢迴轉從下往上反撩萊恩下巴。

  萊恩往後一跳,赤腳落在棧台木板上震得整段棧道猛烈一抖,人已退到刀鋒範圍邊緣兩步外。

  達米安的追擊本該在下一瞬刺向他空門大開的鎖骨窩,但萊恩五指往回收猛地攥緊,拳脊對著直劈下來的刀刃就是一格。

  他竟然用小臂和拳頭直接接刀。

  「力道夠重。」萊恩低頭看著手背被刀脊撞出的紅印,咧嘴一笑。

  他腳下再次發力往前壓,雙拳反覆轟出,他的攻勢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直拳擺拳鉤拳,但每一拳都挾著足以打碎木板護欄的勁道。

  達米安用刀背卸掉直取太陽穴的右擺拳,倒退半步重新調整好握刀姿勢。

  他沒有見過這種打法。

  這個人靠的不是技巧招式,而是單純的打擊本能,和他的身體十分契合。

  更麻煩的是,達米安發現自己刀速再快也難以在對方一近身時同時避開拳鋒和攻擊軀幹要害,這個人挨得住砍,而他一拳就能讓達米安格擋的手腕震痛。

  萊恩又挨了一刀,達米安一刀劈在他左前臂上,纏滿帆布繃帶的臂側被縱向切開一道長口子,繃帶斷裂後揚起大片碎布,血從繃帶斷面滲出來往下淌。

  萊恩連眉毛都沒皺,反而在受傷的左臂落地前把拳頭往回收借力自甩一拳,達米安側身避開這一拳借著收刀的慣性用小腹接了他一膝蓋悶響連連往後退了兩步半才穩住刀柄。

  他揚起眼睛瞪著萊恩,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萊恩則滿臉滿肩膀全是汗和血,卻還在笑,牙關微張喘息,胸腔起伏劇烈,但那把永遠不變的沙啞笑聲再次滾過碼頭。

  「奇怪的眼睛和奇怪的劍術,麻煩,但你們家底到底多厚我還是想試試看。」

  說完他抹掉額頭滴下來的汗水,從地上踢開一截斷裂的欄柱,然後重新抬起右拳四指平攤露出全是老繭和傷疤的指節。

  他想起了什麼。

  東海偏南海域有一個沒有名字的礁石群,在海圖上只標了一行小字:暗礁帶,不宜航行。

  島小到漲潮時只剩三分之一露在海面上,沒有淡水,沒有樹木,只有一片被烈日曬得發白的碎石灘和幾叢矮灌木。

  萊恩在這裡出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母親是島上唯一的人,靠撿退潮後卡在礁石縫裡的貝類養活他。

  沒有船,沒有鄰居,沒有國籍。

  他五歲那年冬天,母親把最後一條曬乾的海草塞進他嘴裡,然後躺在礁石上再也沒有起來。

  他推了幾次母親的肩膀,沒有反應,就一個人坐在旁邊等了兩天,直到漲潮把母親的屍體卷進海里。那年他學會了第一件事:哭沒用。

  六歲到十歲之間,萊恩在那座礁石島上獨自生活了四年。

  沒有房子,沒有床,沒有人和他說過一句話。

  他學會了用手指在礁石縫裡掏螃蟹,用牙齒咬開貝殼,學會了在海面上分辨遠處的船是漁船還是海賊船。

  他每天對著海浪自言自語,把打上礁石的浪花當對手,揮舞拳頭反覆擊打被海水衝上來的浮木,直到木頭上沾滿他拳面裂開的血。

  浮木變成碎木,碎木變成木屑。

  沒有武器,沒有惡魔果實帶來的天賦加成,他就是一拳一拳地打到骨頭不碎為止。

  十歲那年,一艘商船在礁石群附近觸礁擱淺。

  船員們搶修時發現島上有個野孩子赤腳蹲在礁石頂上看著他們,船長沒敢惹他,丟了些乾糧和淡水。

  第二天這伙船員被附近的海賊追上包圍,萊恩蹲在礁石上看了很久,海賊船長一拳打斷商船船長的胳膊時,他眼睛裡的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原來用拳頭打人是可以的。

  等海賊們搶完貨要走時,萊恩從礁石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塊拳頭大的碎石,砸在海賊船長的後腦勺上。

  面對八個人,赤手空拳的小毛孩被對方輕而易舉一頓胖揍。

  他鼻樑就是那天被打歪的,被海賊二副用刀背狠拍在臉上,鼻骨折斷後沒有醫生,自己扶了扶骨茬子沒扶正,歪著長了三十年。

  海賊船長拎著他的衣領把他從甲板上提起來,看著他滿臉血流到嘴角還在呲著牙不哭不喊的樣子,忽然哈哈大笑。


  「小子,你將來要麼是怪物,要麼是瘋子,要麼都是。反正礁石上沒東西吃了,跟我走吧。」

  從那以後他成了海賊船上的雜役。

  十五歲第一次在接舷戰中徒手打翻三個成年水手,十七歲從船長手裡接過第一艘小船的分隊指揮權。

  十八歲送別病死在船上的老船長,他拿那留下的銅質菸斗在嘴裡銜了一會兒,用自己的襯衫撕成條纏在指節上打翻了十個前來挑釁的老船員,憑拳頭當上了分艦隊的頭兒。

  二十二歲開始獨立闖蕩偉大航路。

  偉大航路的兇險並沒有被東海傳說誇大。

  萊恩被風暴卷進海里不知多少次,被海軍追擊不知多少次,但他活下來了。

  他有一種近乎野獸的直覺,在海軍軍艦還沒露出桅杆尖時他就開始轉舵,在暴風雨來臨前他能從海風的氣味里聞出濕度和電閃的概率。

  他不識字,看不懂海圖上的標註,但他能把海圖翻來覆去對著實景比一遍就走對航向;他不會數學,不知道每頓飯具體要消耗多少食材,但他從不讓船上任何一個人挨餓。

  他全靠本能活著,而本能從不背叛他。

  在偉大航路第四年,他在一處冬島廢墟的凍土裡挖到了一顆惡魔果實。

  果實是淡金色的,形狀像一顆收攏的獅鬃,咬下去第一口的味道讓他想起五歲時母親塞進他嘴裡的最後一條海藻,腥、澀、咯牙,吞進去後胃裡像有一團火焰在燒。

  第二天醒來時他對著冰面上映出的自己,發現自己咆哮時的面容已經和果實融為一體,他確實變成了獅子。

  此後數年,他靠純粹的蠻勇和拳頭收服了迪恩、拉姆、塞莉西亞、羅威爾以及一百多名追隨者。

  他把母親留給他的獅子犬齒磨成吊墜掛在脖子上,又把這叢獅鬃紋樣的圖案畫在了旗下第一艘海賊船的船帆上。

  在偉大航路混出了名堂,他被懸賞一億四千八百萬貝利,直到那個叫卡普的海軍上校在獵獵海風中追上了他的船,一百二十人打光,旗幟打沒,又重新退回東海。

  萊恩從不覺得自己是「被逼回東海」。

  他認為所有的航線最終都會指回家鄉,對他來說家鄉不是礁石島,是在礁石島上看過的每一種海浪變化、每一次從碎木屑里爬起來揮拳的自己。

  他沒有改變世界的宏大計劃,但他有一個極其簡單清晰的觀點,這片海上,有人是高不可及的貴族,有人是被踩進礁石縫裡的平民。

  他這樣的野孩子早晚要被踩死,那不如自己先當獅子。

  他最讓人發寒的那句口頭禪是在接舷戰時抽空喝朗姆時隨口說出的。

  「弱者不能決定自己怎麼死,但我可以決定他們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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