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祥的預感
東海的海面在傍晚時分格外平靜，夕陽把浪尖染成橙紅色，一艘軍艦的剪影從南向北破開碎金色的海面，船首的狗頭雕像在斜陽里齜著牙。
卡普站在甲板上，手裡又開了一袋仙貝。
「卡普上校。」博加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右舷方向發現一艘漂流的小艇。」
卡普把仙貝塞進嘴裡，走到船舷邊往下看。
一艘破舊的救生艇正隨浪漂著，艇里蜷縮著一個人影，姿勢像一條被衝上岸的死魚。
救生艇在夕陽餘暉里半明半暗，船上那人的一隻手垂在船舷外，手指浸在海水裡泡得發白。
「撈上來。」卡普擺了擺手。
兩個海軍士兵放下繩梯，把救生艇拉近軍艦舷側。
艇里的少年被拖上甲板時渾身發抖，褲子還是濕的，嘴裡反覆念叨著含糊不清的詞。
一個士兵遞了條毯子裹住他，另一個往他手裡塞了一杯熱水。
少年捧著水杯，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杯子裡晃動的熱水，像是還沒從某個噩夢裡醒過來。
「應該是被海賊劫了。」
博加特蹲在少年面前，檢查了他身上沒有外傷，站起來對卡普說。
「看狀態是嚇破了膽，不是受傷。救生艇上沒有食物殘渣，應該只漂了不到半天。」
卡普走到少年面前蹲下來，他沒有用面對俘虜的語調，也沒有用面對平民的和藹，就是把聲音放平了，像是在碼頭酒館裡跟旁邊座位的人搭話。
「小子，誰劫的你？」
少年抬起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穿海軍大衣的白髮壯漢。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兩個字：「海賊……」
「什麼樣的海賊？船上幾個人？往哪邊去了？」
卡普的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問題都精準地卡在上一個問題落下的瞬間。
博加特在旁邊已經翻開了記錄簿。
「一艘灰黑色的船……破破爛爛的，沒有旗……好幾個人……」少年的手指攥緊了杯子，指節發白。
「一個穿深紅衣服的男人，鼻子歪的，力氣大得不像人……還有一個用長槍的女人，她打得特別准……他們問了很多問題……問宇智波……問白蠟島……我把什麼都說了……」
卡普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個詞觸動了他。
白蠟島，東海科諾米群島最東端的小島，以白蠟樹聞名，他之前去過。
那是個安靜得過分的小地方，碼頭上的木板被海風啃得坑坑窪窪，鎮上只有一個船匠，鋪子門口堆著刨花，空氣里全是木屑的甜味。
那個船匠叫什麼來著，馬庫斯，對，馬庫斯。
家裡四個孩子，他兩次登門，那家人客氣得滴水不漏，但他走出那個院子的時候就知道這家人絕不普通。
白蠟島，宇智波的故鄉。
三年前那個船匠家的孩子管自己叫什麼來著？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這句話忽然從記憶最深的地方浮上來，像一塊沉在水底的木頭被暗流卷到了水面。
「卡普上校？」博加特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卡普站起來，把仙貝袋子擱在船舷上。
他平時吃完仙貝總要在褲子上蹭蹭手指，此刻那隻手懸在半空中忘了動。
「博加特，這小子的船被劫之前是從哪來的？」
「他說是從橘子鎮來的水果運輸船，目的地是白蠟島，船上的貨單上寫的是宇智波商會。」
「然後海賊問了他關於白蠟島的事？」
「對。問得很細，宇智波一族的地盤，橘子鎮的總部，還有白蠟島的防守。」
卡普沉默了一會兒。
海風把他背後的大衣吹得啪啪響，他望著北邊海平線上的碎雲，花白短髮被夕陽染成鐵鏽色。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沒拆封的仙貝，沒拆，捏在手裡轉了兩圈。
「白蠟島。」
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和剛才跟博加特說「東海啊，轉了一圈又回來了」時一模一樣。
「傳令，轉向白蠟島。」他把仙貝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博加特，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博加特接過仙貝，沒有吃。
卡普一個人站在船舷邊嚼著仙貝，嚼得很慢。
他低頭看著腳邊癱坐著的少年，少年正用毯子裹緊自己，眼睛裡的驚恐還沒消退。
卡普把最後一塊仙貝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俯身拍了拍少年的腦袋。
「你再跟我說說，那個穿深紅衣服的歪鼻子，具體是怎麼打你的船的。」
橘子鎮的傍晚總是從碼頭方向先暗下來。
防波堤外側的浪涌聲變小了，棧道上的石板被一整天曬得溫熱，赤腳踩上去有一種粗糲的暖意。
搬運工已經散了工，貨船降了帆，桅杆上的團扇旗軟軟地垂著。
喬伊在紅骷髏酒館裡擦杯子，安多在鎮公所二樓對著最後一頁預算表揉太陽穴，柯爾多在商會二樓整理明天要交給巴洛的航線報告。
一切和往常一樣。
碼頭上還有兩個巡邏隊員在值班。
一個叫奧利，一個叫庫爾特，兩人蹲在棧道盡頭的系纜柱旁邊下棋。
棋子是貝類殼磨的，黑白兩色，棋盤用粉筆畫在木板上。
奧利今天已經輸了三局，嘴上說著再來一局，心裡想的是再過半小時換班去酒館喝一杯。
「那艘船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庫爾特抬頭看了一眼海面。
奧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艘中型帆船正從東南方向駛入橘子鎮的外港水道，速度不快，船上沒有掛任何旗幟，船身有些舊，左舷有幾處木板的顏色比周圍淺，像是剛補過。
「八成是送貨的小船主，忘了掛旗。」奧利把一枚貝殼棋子擱在棋盤上。
「上次有個貨船也是，等等。」
他站起來，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船已經很近了，近到能看清甲板上站著一個深棕色短髮的女人。
女人單膝跪在船舷邊，手裡端著一把槍管細長的改裝步槍，槍口正對著他。
一聲槍響，奧利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眉心正中央多了一個小洞，後腦勺噴出的血灑在棋盤上，把黑白貝殼染成了暗紅色。
他的身體還保持蹲著的姿勢愣了半秒，然後側倒在棧道上，一隻腳踢翻了棋盤。
庫爾特花了整整三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三年的太平日子把他身為巡邏隊員該有的警覺性磨得只剩一層皮，他下意識去拔刀，手剛握住刀柄，第二顆子彈打穿了他的喉嚨。
他捂著脖子跪到棧道上，嘴裡湧出的血堵住了他尚未成型的喊聲。
槍聲是唯一的聲音。
塞莉西亞沒有給碼頭上的任何人多餘的反應時間。
她在瞭望台上待久了，知道怎麼在天色昏暗時靠水上反光校準距離。
第三個巡邏隊員從倉庫方向跑出來，還沒看清海面的方向就被一槍打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回倉庫門裡，撞翻了一摞空木箱。
第四個、第五個，碼頭上零零散散站著的幾個水手和搬運工甚至不知道子彈是從哪邊打來的。
「隱蔽！」有人終於喊了出來，但已經晚了。
那艘無旗船靠上棧道。
迪恩從船舷上一躍而下，落在棧道的木板上時膝蓋彎都沒打。
他的舊海軍襯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右手握著纏黑布的刀柄，沒有拔刀。
他走在最前面，腳步輕而穩，像是來赴一個約，而不是來清剿敵人的一支巡邏隊。
一個巡邏隊員從倉庫側面閃出來，趁其不備揮刀砍向迪恩後腰。
迪恩沒有回頭，側身讓過刀鋒，左手手肘往後撞在那人胸口上。
巡邏隊員悶哼一聲彎下腰，迪恩右手順勢抽出他腰間的備用短刀，反手用刀柄砸在他後腦勺上。
人倒地之前他已經把短刀扔掉了，繼續往前走。
庫爾特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脖子上中了一槍居然還沒死，一隻手捂著喉嚨上的槍眼，另一隻手拔出刀踉蹌著往前撲。
迪恩看了他一眼，是某種類似於尊重的情緒。
這個巡邏隊員中了致命傷還要往前沖的姿勢，讓他想起自己當海軍少校時見過的一些人。
迪恩側過身，一手抓住庫爾特的刀背往外卸，另一隻手在他胸口輕輕推了一下。
庫爾特仰面倒在棧道上，嘴裡涌著血沫，眼眶瞪大看著東海傍晚暗下來的天空。
他最終還是死不瞑目。
更多的巡邏隊員從鎮裡湧出來，這些人是羅伊親自訓出來的，雖然一開始被突襲打蒙了，但一旦緩過來就迅速結成了楔形陣型往前壓。
有人在前排舉了薄鐵板簡易盾牌擋子彈，後面有短刀預備從側翼包抄。
塞莉西亞連開三槍都打在盾牌上濺出火星，她在舷側重新換彈夾，槍管已經開始發燙。
迪恩面對壓過來的楔形陣型，終於拔刀。
他的刀刃紋是海軍制式的細波浪紋，但從刃紋根部往上多了一道自己磨的極細開刃線。
刀在夜色里沒有閃光，只是黑黑的一片薄鐵，和他整個人一樣不聲不響。
他接住第一個巡邏隊員的正面劈砍。刀鋒相抵，對方的力量不弱，迪恩能感覺到虎口傳來的震感。
羅伊訓練出來的人在力量上確實達標，但迪恩在刀鋒抵死的瞬間沒有拼力，他手腕往外轉了小半圈，對方的刀刃被帶偏了角度，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迪恩的刀已經繞過他的刀脊切到他握刀手背，力道剛好劃破皮膚和淺筋膜，不致命，但那隻手再也握不住刀。
第二個、第三個同時從左右兩側夾攻。
迪恩後退一步讓兩人的刀鋒在面前相碰，從中切入，刀尖點中左方巡邏隊員的手腕內側，右手肘同時撞上右方巡邏隊員的肋骨。
兩人一個鬆了刀一個彎了腰，迪恩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回身一刀砍斷他們的備用刀鞘繩帶。
他這邊打完最後一個楔形陣型的人，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苦杏仁味。
「羅威爾，別耽誤。」迪恩說。
羅威爾從船舷上走下來，枯瘦的手在自己腕扣上鬆了兩格鎖扣。
他步履不緊不慢，用匕首在自己小臂上極輕地劃了一下，淡紫色的薄霧從他寬鬆的袖口下泄出，在傍晚的碼頭上無聲地鋪展開來，像一層極淺的紗。
毒瘴貼著石板路擴散的速度很慢但很均勻，最先被吞沒的是棧道盡頭系纜柱旁邊的矮牆，然後是倉庫門前的空木箱，然後是正在往鎮裡撤退的幾個巡邏隊員。
「屏住呼吸！」有人喊了一嗓子，但晚了一步。
吸入瘴氣的巡邏隊員先是咳嗽，然後眼前開始模糊，手腳發軟，一個接一個跪倒在石板路上。
有人掙扎著往前爬了兩步，手指在石板上抓出幾道白痕，最終還是癱軟下去。
毒氣越來越濃，連碼頭上那面高高掛著的團扇旗都被遮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塞莉西亞從船舷上跳下來，改裝步槍架在肩膀上，槍口瞄著碼頭盡頭黑黢黢的街道。
她沒有開槍，剩下的人已經全部倒在毒瘴範圍內。
「一個沒漏。」
「留活口。」迪恩收刀入鞘。
「退到瘴氣邊緣能呼吸的人還有幾個，找出來，這些人，就是宇智波巡邏隊的真實水平。」
羅威爾停住釋放毒氣的腕扣，把袖口重新綁緊，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傷口。
他低頭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巡邏隊員，蒼白如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鼻腔里很輕地哼了一聲。
「不差，也不夠好。」
迪恩站在瘴氣邊緣，看著橘子鎮方向。
鎮子裡的燈火還亮著，集市方向有零星的腳步聲正在往這邊趕。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一個還在抽搐的巡邏隊員胸口的標誌，上紅下白的團扇，繡在胸口袋蓋上，和那面旗一模一樣的圖案。
塞莉西亞往槍膛里壓進新彈夾，找好了離棧道最近的一個屋頂制高點。
羅威爾把染血的手帕收進口袋，沿著牆根往有燈光的巷口走去，瘦削的輪廓在紫色薄霧裡若隱若現。
迪恩獨自站在碼頭上，在散不開的毒瘴中平靜地掃視著這個擁有東海最強商會的港口小鎮。
碼頭已經安靜了。
防波堤上的團扇旗在薄紫色霧氣里緩緩翻卷，再也映不出火光。
地面橫著的巡邏隊員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但意識已經陷進了暗紫色的深淵。
橘子鎮中心方向的人聲越來越近，腳步聲密集而沉重，伴隨著金屬摩擦聲，巡邏隊主力正在集結。
迪恩把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金屬摩擦聲很輕很脆，在死寂的碼頭上一聲就消失了。
卡普站在甲板上，手裡又開了一袋仙貝。
「卡普上校。」博加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右舷方向發現一艘漂流的小艇。」
卡普把仙貝塞進嘴裡，走到船舷邊往下看。
一艘破舊的救生艇正隨浪漂著，艇里蜷縮著一個人影，姿勢像一條被衝上岸的死魚。
救生艇在夕陽餘暉里半明半暗，船上那人的一隻手垂在船舷外，手指浸在海水裡泡得發白。
「撈上來。」卡普擺了擺手。
兩個海軍士兵放下繩梯，把救生艇拉近軍艦舷側。
艇里的少年被拖上甲板時渾身發抖，褲子還是濕的，嘴裡反覆念叨著含糊不清的詞。
一個士兵遞了條毯子裹住他，另一個往他手裡塞了一杯熱水。
少年捧著水杯，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杯子裡晃動的熱水，像是還沒從某個噩夢裡醒過來。
「應該是被海賊劫了。」
博加特蹲在少年面前，檢查了他身上沒有外傷，站起來對卡普說。
「看狀態是嚇破了膽，不是受傷。救生艇上沒有食物殘渣，應該只漂了不到半天。」
卡普走到少年面前蹲下來，他沒有用面對俘虜的語調，也沒有用面對平民的和藹，就是把聲音放平了，像是在碼頭酒館裡跟旁邊座位的人搭話。
「小子，誰劫的你？」
少年抬起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穿海軍大衣的白髮壯漢。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兩個字：「海賊……」
「什麼樣的海賊？船上幾個人？往哪邊去了？」
卡普的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問題都精準地卡在上一個問題落下的瞬間。
博加特在旁邊已經翻開了記錄簿。
「一艘灰黑色的船……破破爛爛的，沒有旗……好幾個人……」少年的手指攥緊了杯子，指節發白。
「一個穿深紅衣服的男人，鼻子歪的，力氣大得不像人……還有一個用長槍的女人，她打得特別准……他們問了很多問題……問宇智波……問白蠟島……我把什麼都說了……」
卡普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個詞觸動了他。
白蠟島，東海科諾米群島最東端的小島，以白蠟樹聞名，他之前去過。
那是個安靜得過分的小地方，碼頭上的木板被海風啃得坑坑窪窪，鎮上只有一個船匠，鋪子門口堆著刨花，空氣里全是木屑的甜味。
那個船匠叫什麼來著，馬庫斯，對，馬庫斯。
家裡四個孩子，他兩次登門，那家人客氣得滴水不漏，但他走出那個院子的時候就知道這家人絕不普通。
白蠟島，宇智波的故鄉。
三年前那個船匠家的孩子管自己叫什麼來著？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這句話忽然從記憶最深的地方浮上來，像一塊沉在水底的木頭被暗流卷到了水面。
「卡普上校？」博加特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卡普站起來，把仙貝袋子擱在船舷上。
他平時吃完仙貝總要在褲子上蹭蹭手指，此刻那隻手懸在半空中忘了動。
「博加特，這小子的船被劫之前是從哪來的？」
「他說是從橘子鎮來的水果運輸船，目的地是白蠟島，船上的貨單上寫的是宇智波商會。」
「然後海賊問了他關於白蠟島的事？」
「對。問得很細，宇智波一族的地盤，橘子鎮的總部，還有白蠟島的防守。」
卡普沉默了一會兒。
海風把他背後的大衣吹得啪啪響，他望著北邊海平線上的碎雲，花白短髮被夕陽染成鐵鏽色。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沒拆封的仙貝，沒拆，捏在手裡轉了兩圈。
「白蠟島。」
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和剛才跟博加特說「東海啊，轉了一圈又回來了」時一模一樣。
「傳令，轉向白蠟島。」他把仙貝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博加特，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博加特接過仙貝，沒有吃。
卡普一個人站在船舷邊嚼著仙貝，嚼得很慢。
他低頭看著腳邊癱坐著的少年，少年正用毯子裹緊自己，眼睛裡的驚恐還沒消退。
卡普把最後一塊仙貝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俯身拍了拍少年的腦袋。
「你再跟我說說，那個穿深紅衣服的歪鼻子，具體是怎麼打你的船的。」
橘子鎮的傍晚總是從碼頭方向先暗下來。
防波堤外側的浪涌聲變小了，棧道上的石板被一整天曬得溫熱，赤腳踩上去有一種粗糲的暖意。
搬運工已經散了工，貨船降了帆，桅杆上的團扇旗軟軟地垂著。
喬伊在紅骷髏酒館裡擦杯子，安多在鎮公所二樓對著最後一頁預算表揉太陽穴，柯爾多在商會二樓整理明天要交給巴洛的航線報告。
一切和往常一樣。
碼頭上還有兩個巡邏隊員在值班。
一個叫奧利，一個叫庫爾特，兩人蹲在棧道盡頭的系纜柱旁邊下棋。
棋子是貝類殼磨的，黑白兩色，棋盤用粉筆畫在木板上。
奧利今天已經輸了三局，嘴上說著再來一局，心裡想的是再過半小時換班去酒館喝一杯。
「那艘船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庫爾特抬頭看了一眼海面。
奧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艘中型帆船正從東南方向駛入橘子鎮的外港水道，速度不快，船上沒有掛任何旗幟，船身有些舊，左舷有幾處木板的顏色比周圍淺，像是剛補過。
「八成是送貨的小船主，忘了掛旗。」奧利把一枚貝殼棋子擱在棋盤上。
「上次有個貨船也是，等等。」
他站起來，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船已經很近了，近到能看清甲板上站著一個深棕色短髮的女人。
女人單膝跪在船舷邊，手裡端著一把槍管細長的改裝步槍，槍口正對著他。
一聲槍響，奧利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眉心正中央多了一個小洞，後腦勺噴出的血灑在棋盤上，把黑白貝殼染成了暗紅色。
他的身體還保持蹲著的姿勢愣了半秒，然後側倒在棧道上，一隻腳踢翻了棋盤。
庫爾特花了整整三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三年的太平日子把他身為巡邏隊員該有的警覺性磨得只剩一層皮，他下意識去拔刀，手剛握住刀柄，第二顆子彈打穿了他的喉嚨。
他捂著脖子跪到棧道上，嘴裡湧出的血堵住了他尚未成型的喊聲。
槍聲是唯一的聲音。
塞莉西亞沒有給碼頭上的任何人多餘的反應時間。
她在瞭望台上待久了，知道怎麼在天色昏暗時靠水上反光校準距離。
第三個巡邏隊員從倉庫方向跑出來，還沒看清海面的方向就被一槍打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回倉庫門裡，撞翻了一摞空木箱。
第四個、第五個，碼頭上零零散散站著的幾個水手和搬運工甚至不知道子彈是從哪邊打來的。
「隱蔽！」有人終於喊了出來，但已經晚了。
那艘無旗船靠上棧道。
迪恩從船舷上一躍而下，落在棧道的木板上時膝蓋彎都沒打。
他的舊海軍襯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右手握著纏黑布的刀柄，沒有拔刀。
他走在最前面，腳步輕而穩，像是來赴一個約，而不是來清剿敵人的一支巡邏隊。
一個巡邏隊員從倉庫側面閃出來，趁其不備揮刀砍向迪恩後腰。
迪恩沒有回頭，側身讓過刀鋒，左手手肘往後撞在那人胸口上。
巡邏隊員悶哼一聲彎下腰，迪恩右手順勢抽出他腰間的備用短刀，反手用刀柄砸在他後腦勺上。
人倒地之前他已經把短刀扔掉了，繼續往前走。
庫爾特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脖子上中了一槍居然還沒死，一隻手捂著喉嚨上的槍眼，另一隻手拔出刀踉蹌著往前撲。
迪恩看了他一眼，是某種類似於尊重的情緒。
這個巡邏隊員中了致命傷還要往前沖的姿勢，讓他想起自己當海軍少校時見過的一些人。
迪恩側過身，一手抓住庫爾特的刀背往外卸，另一隻手在他胸口輕輕推了一下。
庫爾特仰面倒在棧道上，嘴裡涌著血沫，眼眶瞪大看著東海傍晚暗下來的天空。
他最終還是死不瞑目。
更多的巡邏隊員從鎮裡湧出來，這些人是羅伊親自訓出來的，雖然一開始被突襲打蒙了，但一旦緩過來就迅速結成了楔形陣型往前壓。
有人在前排舉了薄鐵板簡易盾牌擋子彈，後面有短刀預備從側翼包抄。
塞莉西亞連開三槍都打在盾牌上濺出火星，她在舷側重新換彈夾，槍管已經開始發燙。
迪恩面對壓過來的楔形陣型，終於拔刀。
他的刀刃紋是海軍制式的細波浪紋，但從刃紋根部往上多了一道自己磨的極細開刃線。
刀在夜色里沒有閃光，只是黑黑的一片薄鐵，和他整個人一樣不聲不響。
他接住第一個巡邏隊員的正面劈砍。刀鋒相抵，對方的力量不弱，迪恩能感覺到虎口傳來的震感。
羅伊訓練出來的人在力量上確實達標，但迪恩在刀鋒抵死的瞬間沒有拼力，他手腕往外轉了小半圈，對方的刀刃被帶偏了角度，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迪恩的刀已經繞過他的刀脊切到他握刀手背，力道剛好劃破皮膚和淺筋膜，不致命，但那隻手再也握不住刀。
第二個、第三個同時從左右兩側夾攻。
迪恩後退一步讓兩人的刀鋒在面前相碰，從中切入，刀尖點中左方巡邏隊員的手腕內側，右手肘同時撞上右方巡邏隊員的肋骨。
兩人一個鬆了刀一個彎了腰，迪恩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回身一刀砍斷他們的備用刀鞘繩帶。
他這邊打完最後一個楔形陣型的人，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苦杏仁味。
「羅威爾，別耽誤。」迪恩說。
羅威爾從船舷上走下來，枯瘦的手在自己腕扣上鬆了兩格鎖扣。
他步履不緊不慢，用匕首在自己小臂上極輕地劃了一下，淡紫色的薄霧從他寬鬆的袖口下泄出，在傍晚的碼頭上無聲地鋪展開來，像一層極淺的紗。
毒瘴貼著石板路擴散的速度很慢但很均勻，最先被吞沒的是棧道盡頭系纜柱旁邊的矮牆，然後是倉庫門前的空木箱，然後是正在往鎮裡撤退的幾個巡邏隊員。
「屏住呼吸！」有人喊了一嗓子，但晚了一步。
吸入瘴氣的巡邏隊員先是咳嗽，然後眼前開始模糊，手腳發軟，一個接一個跪倒在石板路上。
有人掙扎著往前爬了兩步，手指在石板上抓出幾道白痕，最終還是癱軟下去。
毒氣越來越濃，連碼頭上那面高高掛著的團扇旗都被遮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塞莉西亞從船舷上跳下來，改裝步槍架在肩膀上，槍口瞄著碼頭盡頭黑黢黢的街道。
她沒有開槍，剩下的人已經全部倒在毒瘴範圍內。
「一個沒漏。」
「留活口。」迪恩收刀入鞘。
「退到瘴氣邊緣能呼吸的人還有幾個，找出來，這些人，就是宇智波巡邏隊的真實水平。」
羅威爾停住釋放毒氣的腕扣，把袖口重新綁緊，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傷口。
他低頭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巡邏隊員，蒼白如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鼻腔里很輕地哼了一聲。
「不差，也不夠好。」
迪恩站在瘴氣邊緣，看著橘子鎮方向。
鎮子裡的燈火還亮著，集市方向有零星的腳步聲正在往這邊趕。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一個還在抽搐的巡邏隊員胸口的標誌，上紅下白的團扇，繡在胸口袋蓋上，和那面旗一模一樣的圖案。
塞莉西亞往槍膛里壓進新彈夾，找好了離棧道最近的一個屋頂制高點。
羅威爾把染血的手帕收進口袋，沿著牆根往有燈光的巷口走去，瘦削的輪廓在紫色薄霧裡若隱若現。
迪恩獨自站在碼頭上，在散不開的毒瘴中平靜地掃視著這個擁有東海最強商會的港口小鎮。
碼頭已經安靜了。
防波堤上的團扇旗在薄紫色霧氣里緩緩翻卷，再也映不出火光。
地面橫著的巡邏隊員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但意識已經陷進了暗紫色的深淵。
橘子鎮中心方向的人聲越來越近，腳步聲密集而沉重，伴隨著金屬摩擦聲，巡邏隊主力正在集結。
迪恩把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金屬摩擦聲很輕很脆，在死寂的碼頭上一聲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