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怒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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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艘灰黑色的船已經連續航行了一個月,左舷缺了一塊半人高的護欄,用帆布臨時綁了幾道繩索補上。

  主桅杆頂部光禿禿的,原本掛海賊旗的地方現在只剩半截被燒斷的纜繩,焦黑的斷口在海風裡晃蕩。

  甲板上到處是臨時修補的痕跡,釘子打得不齊,木板拼縫裡塞著麻絮,後甲板還有一片沒來得及擦掉的深褐色血漬。

  萊恩站在船頭。

  他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上身穿一件敞開的深紅色船長外套,扣子一顆沒系,海風吹開外套下擺,露出胸膛上一道從鎖骨斜劈到肋骨的舊傷疤。

  他個子不算太高,但肩膀寬得像船錨的橫杆,脖子上掛著一枚獅子犬齒磨成的吊墜。

  他的五官線條粗硬,眉骨很高,鼻樑斷過一次沒接好,略偏左歪,這讓他整張臉看上去永遠帶著一種不太正經的挑釁。

  「我好像又看見島了!」萊恩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顆比旁邊犬齒略尖銳的虎牙。

  「有綠色,說明有淡水,有淡水就有人,有人就有酒。」

  「上個月你也這麼說,結果島上只有一群山羊。」甲板上盤腿坐著的人把一塊磨刀石擱在膝蓋上。

  副船長「陰刀」迪恩。

  他三十出頭,比萊恩瘦,脊背在任何姿勢下都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已經從海軍制式改成普通深藍色的舊襯衫,袖口整齊地卷到手肘,手指又長又細,指甲修剪得乾淨,握刀的手背上有常年握筆和握刀留下的兩重繭子。

  他的臉輪廓清瘦,嘴唇薄而平,眉間有一道被海風吹出來的淺紋。

  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間的佩刀,刀鞘是海軍制式舊刀鞘,但刀柄換過,柄上纏的不是標準皮繩,是撕成細條的黑布。

  他正在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推動的節奏均勻得像鐘擺,每一下都分毫不差,削下來的細鐵屑落在甲板木縫裡,在烈日下閃了幾下就滅了。

  「山羊那次我抓了只活的。」船舷邊蹲著的第三個人頭也不抬地說。

  「你們沒人信我能用一根繩子綁住山羊。」

  戰鬥員「鐵臂」魚人拉姆。

  他的個頭比迪恩矮半個頭,但手臂的肌肉量是船上所有人里最誇張的。前臂比普通人粗整整一圈,指節粗大,拳峰上全是疙疙瘩瘩的老繭。

  他蹲在船舷邊,正用一截細繩綁一個水桶的提梁,雙手在繩結間翻飛的精度和粗細不成正比,眼距比常人略寬,瞳孔是魚類的豎橢圓形,陽光下會縮成極細的豎縫,此刻正盯著水桶提樑上的繩結。

  魚人族的身份寫在他每一寸皮膚上,但他蹲在那兒的姿勢和所有在碼頭上幹活的搬運工一樣自然。

  「綁了又跑不過你,第二天還是被你放了。」

  船艙門口的人影還沒出來,聲音先飄了過來。懶洋洋的,尾音往下墜,像是每個句子都不值得說完。

  船醫「葬儀師」羅威爾。

  他靠在船艙門框上,半邊臉埋在陰影里。

  他很瘦,瘦到顴骨頂出皮膚,肩膀的骨架在過大的舊襯衫底下撐出一個稜角分明的輪廓,皮膚蒼白到近乎半透明,是某種從根子裡改變了色素沉積的病態白。

  他的嘴唇發灰,手指細長而乾枯,指甲邊緣泛著極淡的紫,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三年前他在毒氣島被萊恩發現時,那股氣味還能熏死方圓三米的蚊蟲,現在已經淡到只在他出汗時才會被注意到。

  「我沒放,山羊自己跑了。」

  萊恩從船頭跳下來,赤腳落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月折了一百多人,連海賊旗都丟了,一群喪家犬在船上煮山羊,還煮糊了……」

  他站到甲板正中央,舉高雙手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一串嘎嘣脆響。

  「餓著肚子重新再來,下一座島就是我們的新地盤。」

  「下面還有多少乾糧?」迪恩沒有停下磨刀的動作。

  「四天,如果省著吃,六天。」

  最後一個人從桅杆頂端開口了。

  狙擊手「響銃」塞莉西亞。

  她蹲在主桅杆的瞭望台上,背靠桅杆,一條腿懸在外面,另一條腿屈膝踩著瞭望台的木沿。


  她穿著男款的卡其色工裝褲和深綠色帆布背心,腰間纏一條滿子彈帶,子彈帶下掛一把槍管細長的改裝步槍,槍托上刻滿了細密的劃痕,每一條代表一個她已經打死的敵人。

  她二十七歲,膚色被海風和太陽打磨成深蜜色,深棕色短髮被自己用刀胡亂削過,長短不一,額前碎發遮住半邊眉毛,鼻樑上有一道橫過的舊刀疤,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度。

  她整張臉看起來很不對稱,左邊是年輕女人的五官,右邊是獵人的戰績。

  「如果你把昨晚偷吃的鹹魚算進去,四天。」

  「那是檢查有沒有變質。」萊恩面不改色。

  「你吃了好幾塊。」

  「檢查要取樣充分。」

  塞莉西亞從二十米高的桅杆上往下拋了一顆幹掉的橘子皮,正中萊恩的腦門。

  萊恩接住橘子皮拋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吐出來:「這個確實變質了。」

  「坐回來吧,船長。」迪恩把磨刀石擱到一邊,刀插回鞘里擱在膝蓋上。

  萊恩在迪恩對面盤腿坐下來,琥珀色的眼珠在陽光下發亮。

  太陽升高了一點,甲板上的溫度升到能把赤腳燙紅。

  拉姆從船舷邊挪到帆布陰影下面,羅威爾還是靠在艙門口沒動,塞莉西亞從桅杆上滑下來,落在甲板上沒發出聲響,盤腿坐到自己那把改裝步槍旁邊,從腰間摸出一塊油布開始擦槍管。

  「先說損失。」萊恩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船。左舷中了兩炮,有一炮差點打穿水線。拉姆堵的。」

  「船艙還有十二處漏水,堵了三處大的,」拉姆手中還在打繩結。

  「剩下的都在吃水線以上,暫時不礙事。」

  「第二,人。剛進偉大航路時帶了一百二十人,打了幾場硬仗,減到七十多人,被那個叫卡普的海軍追上,減到零,只剩下我們五個。」

  「那麼總結下來就是:一百二十個兄弟打沒了,船差點沉,彈藥用了一半。塞莉,彈藥還有多少。」

  「步槍彈十六發,手槍彈二十發,鏈彈兩發。」塞莉西亞擦拭著槍身,報得很快。

  「單挑一艘小型軍艦夠用,兩艘就得打肉搏。」

  「大炮呢?」

  「炮彈八枚,火藥還夠打二十發。但左舷炮架鬆了,需要加固。」

  拉姆隨手從木工箱裡撿起一枚長長的加固鐵釘,對著被撬歪的炮架銜接處用力扎了進去,開始一絲不苟地補強他們僅剩的兩門大炮之一。

  「我能搞。」

  萊恩滿意地點了點頭:「就是這樣。」

  「什麼叫『就是這樣』?」

  羅威爾靠在艙門口,灰撲撲的臉上帶著耐人尋味的閒散表情。

  「我們現在的狀態是旗幟沒了,兵力只剩五個不到半殘的人,彈藥不夠打正面戰,淡水只夠用幾天。你們覺得東海的海軍會可憐我們?還是那些等著撿便宜的本土海賊會請我們吃接風宴?」

  萊恩轉過身,背靠船舷,面朝甲板上坐著的四個人。

  「所以要亮旗,怎麼亮?打最能打的,搶最肥的,讓咱們的名號重新響徹大海!那個叫卡普的,很強,我打不過他,暫時。」

  萊恩把「暫時」兩個字咬得很隨意,但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屬於玩笑的冷光,隨後迅速恢復成不正經的笑意。

  「所以他不算,東海肯定還有其他值錢的人,找出來當墊腳石。一百二十人到五個人的事就當沒發生過。老子的船可以比現在大十倍,比現在肥十倍,等我拿下東海最肥的地盤,老子要讓整個東海都叫得出老子的名字。」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在陽光下發亮,鼻樑歪斜的弧度讓他的表情看上去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張揚。

  「幾年前的豪言壯語先放放。」塞莉西亞沒有從彈藥統計里抬頭。

  「先活過這個月,偉大航路的敗績傳出去,以前被你打過的老仇人聽到消息一定會動,我們在東海沒有眼線,沒有盟友,連確切的海軍換防情報都斷了,必須先隱蔽休整。」

  「那就黑礁島,先躲一陣子。」萊恩一錘定音。

  「修船,湊糧,摸清本地實力,然後搶它一票大的。」

  沒人反對。


  拉姆收好木工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鐵屑,往船舵方向走去,經過桅杆時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根光禿禿的斷纜繩。

  「海賊旗。」拉姆說。

  甲板上安靜了兩秒,連塞莉西亞擦槍管的手都頓了一下。

  萊恩站在船舷邊,抬頭看著桅杆頂上那截燒斷的纜繩,海風吹得它搖搖晃晃,焦黑的斷口在陽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在偉大航路混了四年,從一艘小船起家攢到一百二十人的海賊團,他們的海賊旗上畫的是獅口銜刀。

  那面旗在偉大航路前半段誰都認識,商船見了它轉帆,同行見了它點頭,海軍見了它要調兩支中隊才敢追。

  現在桅杆頂上光禿禿的,像被人剃光的頭。

  「一百二十個兄弟打沒了,老子親手畫的獅子被卡普那個混蛋一炮轟成了破布,人也只剩五個。」

  萊恩說著,然後他笑了,仰頭哈哈大笑,笑聲從船舷上滾下去砸在海面上,把蹲在舷邊的拉姆都震得直起腰。

  「媽的,多好。敗成這副熊樣,感覺總算又回到起點了。」

  他把手從膝蓋上舉起來指向桅杆頂端,對全船大聲宣布。

  「你們幾個記住今天,等我們在東海站穩,我要畫一面新旗。上面不畫獅子,畫東海的海圖。意思就是:這裡是我「怒獅」萊恩的地盤,誰伸手就咬掉誰。」

  他盤腿坐回迪恩對面,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面前剩下的四個人。

  「這就是下一個四年的起點。再走一次,不過這一次,我們比當初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迪恩問。

  「你們。」

  海風從船頭灌進來,把桅杆上那截焦黑的斷纜繩吹得轉了半圈。

  拉姆靠在桅杆上,不聲不響從工具箱裡翻出塊粗帆布,用木工筆在布上畫了一道弧線。

  塞莉西亞繼續擦槍,但嘴角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迪恩把磨好的刀在光下轉動,刀刃上流動的光斑反射在羅威爾灰暗的瞳孔里。

  羅威爾從艙門陰影里走出來,摸了一下自己泛紫的指甲,從桌子上撿起最髒的一根紗布擰成一團。

  「那麼有什麼王八拳儘管開打,不過先把話說好,這個月辛苦一點,以後搶到肥的,你們的命不准隨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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