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門裡門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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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的腳步聲是柯爾多先聽見的。

  他的耳朵在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練出了一種本能,能從腳步聲中分辨來人的身份。

  這個腳步聲不重不緩,靴底落地的節奏均勻,沒有巴洛那種精確到毫釐的控制感,也沒有羅伊那種隨時要起跳的輕快。

  來人在樓梯口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步伐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柯爾多側過頭看向羅莎。

  羅莎也聽見了,兩人同時轉過頭,目光投向走廊盡頭。

  達米安從樓梯口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輪廓硬了,肩膀的寬度卻增加了一圈。

  他穿著深褐色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前臂上兩道舊傷疤,那是橘子鎮船邊那一夜留下的。

  他的頭髮比兩個弟弟都長一點,不整齊,但他的站姿是最放鬆的一個。

  如果說巴洛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羅伊像一張拉開的弓,達米安就像一棵樹,根系扎在地下,枝葉舒展,並不急著向誰證明什麼。

  柯爾多在達米安走近時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與他在碼頭給商船代表行禮時分毫不差。

  羅莎同時彎腰低頭。

  「達米安先生。」

  兩人的聲音幾乎重疊。

  達米安在門口停下腳步,看著彎腰的兩個人,說:「不用每次都這樣。」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作為回禮,那個動作幅度很小,但確實點下去了。

  柯爾多直起腰的時候嘴角已經帶上了那種慣常的笑。

  羅莎的嘴角沒有笑,但她抬起頭的速度比剛才面對巴洛和羅伊時快了那麼一點。

  整個宇智波家,只有達米安會回應他們這些人的行禮。

  這件事在橘子鎮的碼頭上傳了很久,一開始有人說這是裝樣子,三年過去了,他每次都點,就沒有人再說是裝樣子了。

  達米安看了一眼開了一條小縫的黑門。

  門裡面傳來羅伊被什麼東西砸中的悶響和米拉一聲不耐煩的呵斥。

  他伸手搭上門把手,動作停了一下,回頭看著走廊里的兩個人。

  「你們倆去一樓歇一會兒,」

  他說,聲音不高,但走廊很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用在這候著了。」

  柯爾多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達米安推開門。

  門縫裡泄出羅伊的聲音。

  「米拉你再打的話我真的還手了。」

  然後是巴洛說了句什麼,聽不清楚。

  達米安一步跨進去,反手握住門把手,把門帶上了。

  咔嚓一聲,鎖舌彈進鎖孔,門終於徹底關嚴了,走廊重新歸於安靜。

  柯爾多的肩膀塌了半寸。

  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黑門看了兩秒,臉上浮出一種微妙的表情。

  嘴角還掛著公式化的笑意,眉毛卻往下降了半格。

  那種表情在碼頭上的行話里叫「船開了你還在碼頭上站著」。

  「可惜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羅莎瞥了他一眼。這一瞥的角度剛好能看見柯爾多的側臉和他精心搭配的衣服,訂製的襯衫和黑色馬甲,口袋巾折了三折,露出的邊角和他左手指上那枚銀戒指的顏色剛好呼應。

  三年前在碼頭上跪地臣服時他穿著一件舊布衫,頭髮被海風吹得像鳥窩。

  現在的柯爾多看起來像是從哥亞王國商會圖鑑上剪下來的人物。

  「你好像很捨不得?」羅莎問。

  柯爾多轉過身,率先朝樓梯口走去。

  羅莎跟在他身後兩步,兩人的腳步在鋪了地毯的二樓走廊上踩不出聲音,一直到下了樓梯才重新聽見自己的鞋跟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響動。

  「聽一聽上司的八卦,也是作為下屬為數不多的樂趣了。」

  柯爾多邊走邊說,語氣裡帶著那種經過精確計算的自嘲。

  羅莎沒有停步,但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小心掉腦袋。」

  柯爾多笑了。

  這聲笑比剛才在走廊里的公式化笑意真了至少三成,眼角擠出了兩條細紋。

  他伸手正了正自己馬甲的領口,動作里有一種精心維護的漫不經心。

  「哎~有分寸。」他說。

  「情報販子出身的,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我心裡有數。」

  兩人走到一樓大廳的側廊。

  正廳里十六張長桌後面的抄寫員還在沙沙地寫著,透過敞開的拱門能看見他們埋頭工作的背影。

  柯爾多推開側廊盡頭一扇門,裡面是商會的候客廳。

  四個分開的區域,每個區域都擺了四把軟墊扶手椅和一張矮桌,牆上掛著一幅小號的東海海圖。

  這本來是給來訪商船代表等巴洛接見時用的,這個時間點沒有客人。

  柯爾多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腿,從馬甲內袋裡掏出一個銀質小酒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羅莎在對面坐下。

  「這周末你有空嗎?」柯爾多問。

  羅莎終於把目光完全轉向了他。

  她的眼睛顏色很淺,是那種被海水沖刷了很久的貝殼的顏色,看她盯著一個人看的時候會讓人後背發涼,這是她在梅爾頓賭場裡活了兩年之後自己長出來的一雙眼睛。

  「你要幹嘛?」她問。

  柯爾多把酒壺蓋子擰回去,往前傾了傾身子,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笑出了一種碼頭老油條特有的狡猾。

  「回頭叫上安多和喬伊,我們宇智波四家臣偶爾聚一聚嘛。」

  羅莎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個皺眉的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柯爾多這種察言觀色了多年的人,幾乎看不出來。

  「宇智波四家臣?」她把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像在品嘗一顆沒吃過的果子。

  「你這就起上外號了?」

  柯爾多靠回椅背,兩隻手攤開,銀酒壺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環顧這間候客廳。

  雖然不大,但牆上的海圖是巴洛親手標註過的版本,窗簾是哥亞王國進口的細亞麻布,矮桌上的菸灰缸是琉璃制的。

  「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生活,」他說,聲音里那層油滑的殼薄了一些。

  「不該多找點樂子嗎?以前在碼頭混日子,每天睜眼第一件事是想今天會不會死。現在不用想了,碼頭太平了,進出貨量翻了三倍,我們的帳上每個月都有進項。」

  他正了正馬甲領口的褶邊,手指沿著口袋巾的摺痕划過。

  「以我們的身份,該有的配置必須得有了。除了物質上的,還有精神上的,比如名聲。」

  羅莎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柯爾多的銀酒壺在指間轉完第三圈,目光從他的指尖移到他精心打理的頭髮,再到他那枚銀戒指。

  然後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窗外是橘子鎮的街道,午後的陽光打在石板路上,兩個商會的水手扛著一捆纜繩走過,纜繩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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