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軍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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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艦的輪廓在海平面上越來越清晰,灰藍色的艦身,白色的帆,桅杆頂上那面海鷗旗被海風扯得筆直。

  它正在調整航向,艦首切開白浪,不偏不倚地朝白蠟島駛來。

  羅伊的手不自覺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怎麼辦?」

  米拉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盯著那艘軍艦,瞳孔微微縮著。

  「十來個海賊。」她開口了,語速比平時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確定沒留下活口?」

  「確定。」羅伊的聲音發緊,「屍體全丟進海里了,那艘破船鑿沉了,退潮的時候我檢查過,桅杆都沒露出來。」

  米拉沉默了一息。

  「那就有可能是追擊這伙海賊的。」她說,「我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現在回家。」

  她轉身就走,步子不大,但很快,碎葉在她腳下被踩得沙沙響。

  羅伊愣了一下,然後追上去。

  兩個人穿過白蠟樹林,從小路繞回屋後,海風穿過樹葉的縫隙追著他們的後背,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座島的、冷硬的金屬氣味。

  到家的時候屋裡空著,達米安在碼頭,巴洛在隔壁鎮的集市,老爹在工坊。

  米拉推開門,徑直走進廚房。

  她從灶台邊的木箱裡翻出一件衣服,羅伊昨天穿的那件,衣襟上那道血漬已經干成了褐色,在淺色的粗布料上格外扎眼。

  米拉把衣服團成一團,塞進灶膛,火摺子擦了兩下,點燃了衣角,布料燒起來,火舌舔著乾涸的血跡,把它從褐色變成黑色,再變成灰。

  然後她上樓,拿了一堆東西下來,懷裡抱著東西。

  海圖、指南針、三把火銃、火藥瓶、彈丸、還有那袋貝利。

  她一樣一樣地放進灶台底下那個存放乾柴的暗格里。

  暗格不大,她把劈好的白蠟木柴整整齊齊地碼回去,剛好塞滿,蓋住了所有東西。

  羅伊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做這些,她的動作從頭到尾沒有一絲猶豫,像在演練一個已經排練過許多遍的程序。

  「有必要嗎?」羅伊說,「他們難道還會搜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米拉沒有回頭,繼續碼放柴火,「至少不能擺在明面上。」

  她把最後一塊劈柴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來。

  「咱們這個小島,這個小鎮,這些東西一樣都不應該有。」

  海圖、指南針、火銃,一樣都不應該有。

  一座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小島,一個連駐軍都沒有的小鎮,一個船匠的家裡,這些東西出現在哪裡都解釋不清。

  羅伊站在門口沒動,他的眉頭擰著,嘴唇抿了好幾次又鬆開,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有什麼可怕的?」

  他的聲音比剛才沉。

  「就說是我殺的又怎麼樣?十幾個海賊,殺了就殺了,他們也不會知道寫輪眼的事。」

  米拉正在合上灶台下面的擋板,她的手停在半空,頓了一個呼吸的功夫。

  然後她把擋板合上,轉過身來。

  「你說得對。」

  羅伊愣了一下。

  「你說得都對。」米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殺的是海賊,海賊是該死的人,你跟海軍說,他們也不會把你怎麼樣,說不定還會誇你,說你是個勇敢的少年,一個人幹掉了十幾個窮凶極惡的歹徒。」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和今天天氣一樣確鑿的事情。

  「然後呢?」

  羅伊沒接話。

  「然後他們會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米拉往前邁了一步。

  「一個住在偏遠小島上的少年,沒有受過任何訓練,沒有服過兵役,沒有跟過商船護衛隊,他一個人,一把短刀,兩個木頭削的暗器,殺了十幾個在海上摸爬滾打了不知道多少年,刀尖舔血的海賊。」

  她看著羅伊。

  「你怎麼做到的?」

  羅伊張了張嘴。


  「你可以不說。」米拉沒等他開口,「你有權利保持沉默,海軍不會把你怎麼樣,畢竟你殺的是海賊。」

  她又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他們會記住你,記住白蠟島上有一個少年,一個人殺了十幾個海賊。這個消息會從這艘軍艦上流出去,流到他們下一個停靠的港口,流到他們述職的基地,流到海軍本部的某一份報告裡。東海,名為白蠟島的偏遠小島,一個普通的少年,擊殺海賊十餘名。這些詞會出現在同一行字里。」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然後你就揚名了。」

  「然後會有第二艘軍艦來,不是來追海賊的,是來找你的。」

  羅伊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

  「你能保證來的第二艘軍艦,和第一艘一樣好說話嗎?」

  米拉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變過。沒有斥責,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嚴肅。

  她只是在說一件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你能保證來的人裡面,沒有人會追查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你能保證他們追查到最後,不會查到那個東西?」

  「也許還會有其他海賊聽說這裡有個一挑十幾的好手在,來會會你呢?就算你能都殺了,難道不會給家裡添麻煩嗎?難道不會引發其他連鎖反應嗎?」

  她的目光往灶台下面的暗格掃了一眼。

  羅伊徹底沉默了。

  米拉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把手上最後一點木屑拍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因為我們怕他們,是因為我們現在還沒有資格讓他們怕我們。」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把門拉開,日光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早晚有一天,這些東西不用藏。」

  她沒有回頭。

  「我相信那一天很快就會來,但不是今天。」

  羅伊站在廚房裡,看著灶膛里那件衣服燒成的一小撮灰燼。

  火已經滅了,灰還是溫熱的。窗外,白蠟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風裡沙沙地響。

  遠處,海平面上那艘軍艦又近了一些,已經能看清艦首的舷號和甲板上走動的白色人影。

  他把手從刀柄上完全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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