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好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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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牛是個老實人,雖然是獵戶,平日裡進山打獵,也見過血。

  可那些野獸的血,是獵物,是老天爺給人吃的肉。

  他這輩子頭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憐生教幾十號人被捆在地上,一個個都身受重傷,哀嚎聲此起彼伏。

  這對他來說,可都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大人物。

  往日裡他在鎮上路過憐生教的堂口時,都要低頭快步繞開走,生怕多看一眼就會被那些灰衣人叫住盤問。

  其中確實有幾號熟人面孔,哪次見了對方不都是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眼角都不帶掃你一下,說話時鼻孔朝天,像是與你多說一句話都跌了身份。

  憐生教也不是只開善堂的,他們平日裡的香火錢,供奉錢,節慶錢什麼的都少不了。

  要是真入了教,不交香火錢的話,那就是這些個大人物們出面的時候了。

  輕則上門「勸導」,重則連人帶鋪子一起「消業」。

  但現在這些大人物,無一例外都躺在地上哀嚎。

  有的蜷成一團,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連臉都抬不起來,全然沒有之前半點風範。

  灰撲撲的衣裳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看起來比路邊的野狗還不如。

  阿牛站在那一片橫七豎八的人影中間,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忍不住看著陸沉,開口詢問,聲音有些發顫:「大人,這些憐生教的大人們,要怎麼辦?」

  他說話時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像是在怕被地上那些人聽見似的。

  可那些人哪裡還有精力去聽他說什麼。

  他心裡也想了不少。

  今天的事情他是度過去了,陸沉方才那幾下子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種實力在他眼裡跟神仙也沒什麼兩樣。

  可要是回去以後,憐生教的人記仇怎麼辦?

  今天跑掉了幾個,陸沉帶著那小女孩走了之後,剩下的那些人要是緩過勁來,隨便來一個氣關武人他都招架不住。

  他的想法也簡單。

  既然陸沉能將他們打服,那隻要他一句話,這些人以後至少就不怎麼敢欺負自己了。

  大不了,等他回去之後攢點盤纏,就直接跑路,去另外一個鎮上生活,離這裡遠遠的,離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遠遠的。

  有這麼一把子獵戶的力氣,總歸是能安定下來的,走到哪裡都餓不死人。

  結果他問完之後,陸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躺的這些憐生教眾人,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全都殺了吧。」

  阿牛直接愣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僵在原地,嘴巴張著,像是聽到了什麼他根本沒法理解的話。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灰衣人,又看了一眼陸沉,嘴唇翕動了兩下,卻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

  陸沉當然沒想讓他去動手。

  作為六扇門的人,以往剿滅的憐生教據點可不少。

  他手裡經手的卷宗上記著的那些罪狀。

  強占民宅,逼人入教,私設刑堂,勒索商販。

  隨便翻出一頁來都夠他們死上好幾回。

  況且這次針對的還是這些劣跡斑斑的傢伙。

  圍殺民女,私設人祭,以收容為名搜羅有靈根的孩子,樁樁件件都踩在了他不能容忍的那條線上。

  出手全然沒有半點猶豫。

  右手在腰間一探,刀光閃動,如同一條銀線在日光下遊走了一圈,快得像是一陣風吹過草尖。

  當先那幾人的喉嚨處便多了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線,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刀光如同游魚,每一次轉彎便有一顆頭顱從脖頸上滑落。

  片刻之間,那些方才還在呻吟哀嚎的憐生教眾人便都安靜了下來。

  阿牛可沒見過這種場面。

  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他坐在泥地上,手撐著身後的浮土,看著那些滾落在草叢間,沾滿了塵土的頭顱,胃裡一陣翻湧。


  他偏過頭去乾嘔了兩聲,卻什麼都沒有吐出來。

  他的臉色發白,嘴唇發青,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陸沉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將刀重新收回鞘中,聲音從身前傳來:「今天的事情與你無關。」

  「你沒有見過這些人,回去還是好好過日子。」

  「要不然被這些傢伙逃回去,你怕是也不會安穩。」

  他從懷中摸出幾塊銀錠,約莫有十兩左右,彎腰放在阿牛面前的地面上。

  「這些銀兩你拿著。」

  「之後能走還是儘早走,萬一之前溜走的那些傢伙記得你的長相,回頭來找你,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說完,也不等阿牛有什麼反應,陸沉轉身朝林香緣示意了一下,帶著她便朝山道方向走去。

  林香緣回頭看了阿牛一眼,又飛快地轉了回去,跟著陸沉的腳步一路小跑著離開了那片空地。

  山風從谷地里灌上來,將地上的血腥氣和塵土一併捲起來,吹散在坡地上方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天空里。

  阿牛在地上坐了好一陣才緩過神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一樣,胸膛起伏了好幾次才重新平復下來。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幾塊銀錠,又抬頭看了看陸沉和林香緣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沒有急著去拿那些銀錠,而是先快步走到那些憐生教的屍體旁邊,蹲下身,手指哆嗦著在那些人的衣襟和腰間摸索了一番。

  摸出了一些銀錢,還有不少的小件雜物,一併攏進懷裡。

  做完這些之後,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片沉默的屍體,沒有再多停留,沿著山裡的小道,弓著身子飛速鑽入了密林深處。

  遠處,陸沉和林香緣站在一處高處的岩石後面,一直看阿牛做完那些事情,消失在林間才轉身離開。

  林香緣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太相符的老成,像是也在替阿牛鬆了口氣:「阿牛叔有了這些錢,之後換個地方,應該也能做個富家翁了,只要他不亂花,安生過完下半輩子是不成問題的。」

  「前輩,你人真好。「

  陸沉沒有接這句話,只說道:「好人就應該有點好報。」

  「他拼死護了你,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他未來被憐生教的人清算?」

  「今日死在這裡的人,哪個沒有幾件見不得光的事在身上,殺他們我不虧心。」

  林香緣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換了個話題:「多謝前輩救命之恩,不知前輩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陸沉一邊沿著山道走一邊說:「我要找個人,現在只知道他應該在青州,卻不知道他具體在什麼地方。」

  「那人姓木,旁人叫他木瘋子,在風水異術上有些門道。」

  林香緣聞言,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如果只是找人的話,那我可以幫得上前輩的忙誒!」

  「青州境內,多的是憐生教的據點,從縣城到村鎮,從官道到山野,到處都是我們的人。」

  「只要他還在青州境內,只要他還跟人接觸過,留下過蹤跡,找到他的話,並不困難!」

  陸沉側頭看了她一眼:「但是你們憐生教現在不是出了問題了嗎?」

  「你自己都被追殺,還能做得了這些事情?」

  林香緣搖了搖頭,解釋道:「我們憐生教內部因為激進派和溫和派分了地盤,互相不插手對方的事務,但是名義上我們都還是一夥的。」

  「教中的任務體系完好無缺,只要發了任務下去,就會有人去幫我們做完,只是找人的話,沒有問題!」

  陸沉點了點頭道:「行,那找人的事情就得靠你了。」

  林香緣應了一聲,隨即又補了一句:「那還得前輩送我回去白馬城裡。」

  「到了白馬城,我才能去找人幫你做事。」

  「我現在兩手空空,什麼信物都沒有,在外隨便找一個據點的話,他們未必肯信我的話。」

  陸沉看了她一眼道:「我送你回去可以,不過我也想知道你們這憐生教現在到底是個怎麼回事。」

  「還有,我殺了這麼多憐生教的人,你不會介意吧?」


  林香緣沒有猶豫,這個問題她早就想過:「這些人早就已經背叛了我們的教義,殺了也就殺了。」

  「那些被他們帶走的孩子,失蹤的聖女,我都還沒有辦法替她們討回公道呢!」

  「前輩今日做的事,是我想做卻做不到的。」她頓了一下,「我們教里的事情,我路上跟你慢慢說,有些東西我自己也還沒完全弄清楚,但至少也能說個大概。」

  陸沉看了她一眼又問:「那你這樣,不會擔心我對你們憐生教不利?」

  「畢竟我方才殺了你們幾十號人,你就不怕我是衝著你們來的?」

  林香緣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我看著前輩就覺得前輩是個好人。」

  「一個願意為素不相識的獵戶留銀子,讓他逃命的人,願意問我是否介意殺人的人,這樣的人,又怎麼會對我們憐生教有不利的想法呢?」

  陸沉聽了這話,咧嘴笑了一下。

  他很想說,我是好人,但不代表我對憐生教就會少。

  我殺過的憐生教人,可比你想像中的要多太多了。

  但這話他並沒有跟這心思還算純良的少女言說。

  「那行,咱們就先過去看看白馬城的情況到底是什麼樣子。」

  「你帶路,我跟著,帶錯了我可不管。」

  林香緣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她從被追殺以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前輩放心,白馬城我不光認得路,還認得城門口那家賣糖餅的老婆婆,她做的是青州最好吃的糖餅,到時候我請前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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