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重歸,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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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與寧青虹在龍泉鎮外那片半塌的石階旁又商議了一陣,將各自手頭能調動的人手,可能遇到的阻力和應對的打算都過了一遍,才各自散去。

  寧青虹先走一步,吩咐手下的錦衣衛分頭去查探龍宮相關的事宜,同時摸清玄教與斬龍人世家之間到底有沒有暗中往來。

  陸沉則沒有急著回安崖府,而是折向了安寧縣的方向。

  青鷹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雙翅收攏時帶起一陣急促的風聲,將下方一片枯黃的野草壓得伏倒下去。

  陸沉從鷹背上躍下,靴子踩在鬆軟的泥土上,輕輕落穩。

  他拍了拍青鷹覆滿鐵羽的脖頸,青鷹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隨即振翅而起,很快就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遠處。

  安寧縣比陸沉上次離開時又熱鬧了幾分。

  暮色正在從天邊漫過來,將城牆的輪廓鍍上一層沉沉的暗金。

  城門外的土路上,幾個半大的孩子正揮舞著削過的木枝在追逐打鬧。

  當先一個跑得最快,手裡舉著一截樹枝當劍使,嘴裡還大聲喊著:「吃我一劍!我乃是天賜侯爺坐下第一大將是也!」

  身後另一個孩子不甘示弱,舉著一根更粗的樹枝追上去,高喊道:「你算什麼,我才是第一大將!我比你厲害多了!」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從路中央跑過,笑聲和喊聲混在一起,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到處亂撞。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處,只剩下斷斷續續的笑聲還在暮色中飄蕩。

  路邊一個正在收拾攤位的老人看著那群孩子的背影,笑了笑,搖了搖頭,繼續彎腰綑紮他面前那捆乾柴,動作不急不慢,像是這一幕他已經見過很多了。

  龍脊嶺方向的山道上,來往的人比以往更多了。

  那些精壯的漢子肩上扛著麻袋,或是挑著竹筐,裡面裝著剛採下來的藥草和山貨,腳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有人在路邊歇腳,從腰間解下水囊仰頭灌一口,然後抹抹嘴繼續趕路。

  路邊的草藥鋪子也比之前多了好幾家。

  有些還掛著新做的木招牌,空氣中飄著一股混雜著乾燥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幾個穿著峒寨服飾的人正蹲在鋪子門口與掌柜議價,身後竹簍里露出的草葉尖還帶著沒抖落的露水,一看便知是剛從山裡背出來的新鮮貨。

  他們說話時用的是一種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比劃著名手勢,爭幾十個銅板的差價,臉上的表情卻並不兇狠,更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討價還價的方式。

  掌柜也不急,捻著鬍鬚慢慢還價,偶爾彎腰翻看一下簍子裡的貨色,點點頭又搖搖頭,生意便是這樣。

  路旁兩個正在歇腳的中年人坐在石墩上,其中一個正朝另一個比劃著名,聲音不高不低地順著風飄過來:「等明年我家那小子年齡到了,就送他去拳館習武,做不成天賜侯爺那樣的人,也多少會比咱們有出息。」

  「你看人家侯爺,當年不也就是咱們安寧縣走出去的?」

  旁邊那人點頭附和著,目光裡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期盼。

  「要是安寧縣再能出一個侯爺,那咱們以後的日子不知道該有多好過。」

  兩人又說了幾句,便各自挑起擔子,沿著山路朝縣城方向走去。

  陸沉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那道熟悉的城門洞時,目光從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壁上掠過,心中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

  門檻邊的石階上站著一道身影,雙手攏在袖中,像是已經等了一陣了。

  戚仲光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短打,整個人看起來樸素得像是路邊任何一個尋常的老人家。

  他是四大拳館之中燒身館的館主,也是宗師強者,對陸沉的到來自然有感應,便早早出了門,在城門口候著。

  陸沉走上前去,兩人對視了一眼,戚仲光微微點了點頭,笑了笑道:「回來了。」

  陸沉也笑了一下,沒有太多寒暄,只是說:「我先去拜訪師父,晚上備下酒席,還有一些疑惑想要請教館主。」

  戚仲光應了一聲:「好,正好你回來了。」

  「要是你不來,我這段時間也可能要過去找你一趟。」

  他沒有細說是什麼事,只是擺了擺手:「去吧,晚上再說。」


  陸沉朝他拱了拱手,便轉身穿過城門洞,沿著那條熟悉的街道朝沈記鋪子的方向走去。

  街道兩旁的面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有人在收攤,有人在點燈,有人在門口端著碗吃飯,看見他走過時有人愣了一下。

  有人放下筷子起身行禮,陸沉腳步沒有停,頷首回應。

  沈記鋪子還是那副舊模樣。

  門板微微發暗,已經被年月和煙火氣浸得泛出一種溫潤的深褐色。

  藥香從門縫中滲出來,帶著一股乾淨而沉靜的氣息。

  陸沉剛走到鋪子門口,門邊一個正在擦拭藥櫃的夥計便抬起頭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布巾,快步迎上來。

  他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激動:「侯爺!您回來了!」

  他這一聲出口,鋪子裡幾個正在排隊抓藥的人也紛紛轉過頭來。

  有人認出他後便立刻讓開了一條路。

  有人朝他抱拳行禮,有人趕忙躬身行禮,目光里卻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敬意。

  那個夥計已經手腳麻利地搬開了擋路的藥筐,將裡間的門帘掀開,側身讓到一旁。

  陸沉只是朝他們點了點頭,便穿過鋪面,進了後院。

  後院的暮色比前堂更濃幾分,檐下掛著一排正在晾曬的藥草,竹匾里的葉片在餘暉中泛著深綠和暗褐交錯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剛被翻動過的泥土和根莖的氣息。

  沈爺正坐在院中的一張矮凳上,面前擺著一隻寬口竹匾,裡面鋪著一層深綠色的葉片。

  他正用一把小刀仔細地剔除葉梗邊緣的殘留物,動作不緊不慢,渾然是在做一件已經重複過無數遍,卻始終不肯敷衍的事。

  陸沉沒有出聲。

  他走過去,在沈爺對面的矮凳上蹲下,伸手接過沈爺手中那把還沒處理完的七葉金銀花,學著沈爺的手法,將他方才正在做的工序接了過來。

  他的動作起初還有些生疏,畢竟已經許久沒有做過這種細緻的活了。

  可做了幾片之後,指間的感覺便慢慢回來了。

  身體比腦子更早地記住了那些該有的力度和角度。

  沈爺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先前的節奏。

  他聲音平靜道:「七葉金銀花要炮製到不損耗藥性,得趁著葉面還沒完全乾透的時候就動手。」

  「你看這片葉子,葉梗上的老筋要先用刀尖挑出來,不能硬扯,硬扯會把葉肉帶破,藥性就從破口處漏出去了。」

  「挑完老筋之後,再順著葉脈的方向刮去表面的細絨,刮的時候力道不能太重,太重了會把葉片刮破,也不能太輕,輕了那層細絨脫不乾淨,入藥之後會有毒性,藥效也會差一截。」

  他說得很仔細,像是在給一個許久沒練的人重新回一遍功課。

  陸沉聽著,沒有接話,只是按照他說的手法,將那幾片葉子逐一處理完,放在旁邊乾淨的竹篩上。

  葉片疊放得整整齊齊,邊緣完整,沒有一絲破損。

  沈爺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將那竹匾輕輕推到一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碎葉和細土,然後才轉過身,看著陸沉。

  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看一段他沒能親眼見證的時間。

  陸沉也將那些處理好的藥材歸攏起來,用一塊乾淨的紗布蓋好,放在廊下的陰涼處,然後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師父,你怎麼現在還在做這種炮製藥材耗費力氣的活兒?讓夥計們去做就是了,你多歇歇。」

  沈爺笑呵呵地搖了搖頭,雙手在衣袍前襟上擦了擦:「這七葉金銀花炮製起來工序繁瑣,差一點就會損耗藥力。」

  「現在鋪子裡的夥計,都沒你當初那股子機靈勁。」

  「你那時候手穩,心也靜,學什麼都快,將這東西交給他們去做,我不放心。」

  「再說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做點活計反倒舒坦。」

  陸沉也笑著回憶過去,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樹上,像是透過那些斑駁的樹影在看很遠的東西:「那時候要不是有沈爺您來扶我一把,我也不會有今日。」

  「真是一晃眼就過去了。」

  沈爺聽了,也心生感慨。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你現在都已經是宗師了,但是實力提升得太快,根基難免薄弱,外界對你肯定還有很多質疑。」

  「這一路走來,想必走得也不順。」

  「那些明槍暗箭,我這個老頭子雖然看不見,但也猜得到。」

  「可如今我也沒辦法能幫上你什麼忙了,唉。」

  他嘆了口氣,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掛念。

  陸沉搖了搖頭:「師父不用擔心,我這命格也不普通,一般人想要找我麻煩,也沒那麼簡單。」

  「能走到今天的,哪有一個是順風順水的?該遇到的麻煩總會遇到,躲也躲不掉,扛過去就是了。「

  沈爺點了點頭,目光在陸沉臉上停了一瞬,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清醒:「你的命格尋常人確實比不上,但是這世上命格好的人很多,能不能活到最後,不全靠命格。」

  「該小心的時候還是要小心,別仗著命硬就什麼都往前沖。」

  陸沉正色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先前師父你提起過的那個風水異術的傳承,我想問,我能在哪裡得了這些傳承?之後我可能會需要這些東西來輔助我做一些事情。」

  沈爺沉吟了一瞬。

  「風水異術的傳承之人很少,主要是能掌握風水異術的人,都得有天生與天地契合的天賦。」

  「這種人本來就不多,萬里挑一都未必能挑出一個來。」

  「而且搬動風水格局,影響天地之力流轉,一旦天地之力出現反噬,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雖然察覺不到天地之力的存在,但那種力量對身體的傷害卻實實在在。」

  「像是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割你的骨頭,等你發現的時候,根基已經千瘡百孔了。」

  「這樣一來,很多修煉風水異術的人,他們本身的壽命都會大幅縮減,以至於真正擁有傳承的人越來越少。」

  他頓了頓道:「你去蒼梧道,青州那邊,找一個名叫木瘋子的傢伙。」

  「先前青州大旱解了之後,他就從茶馬道去了青州,應該是落腳在青州一帶。」

  「你找到他,他背後就有修煉風水異術的傳承門派。」

  「不過那老頭脾氣古怪得很,你得有點耐心才行。」

  「他認人之後什麼都好說,他不認人的話,你在他面前蹲上三天三夜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陸沉將沈爺所說的關於木瘋子的長相,常去的地方和聯絡的方式逐一記下,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確認無誤。

  隨後陪著沈爺又聊了很多,從鋪子裡的生意聊到縣城裡的人事變化,從藥材的行情聊到龍脊嶺里那些重新出現的老藥。

  直到暮色徹底沉了下來,檐下的燈籠被點亮,將院中的石階和花圃染上一層暖黃的光,陸沉才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木盒。

  盒面上沒有紋飾,只在邊角處嵌著一枚細小的銅扣。

  他將木盒放在沈爺手邊的矮桌上,推到他面前:「這些丹藥沒什麼別的用,只能強身健體,留著給您老人家進補一下。」

  「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就是尋常的養氣丸,隔幾日服一粒,對身子有好處。」

  沈爺沒有推辭。

  他看了一眼那隻木盒,伸手將它攏到桌角,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穩重的腳步聲。

  有人快步走到院門前,隔著門板喚了一聲:「侯爺,白阿水前來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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