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著相,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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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世桓看著面前那道持槍而立的身影。

  陸沉神色平靜,殺了他們安家老祖,那個最強的法相境強者,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世桓沒來由的忽然笑了一下。

  這笑容,倒是讓陸沉多一抹淡淡的疑惑。

  只見安世桓滿懷信心開口道:「天賜侯如此膽色,難道是想以一己之力踏平我安崖府?」

  陸沉微微偏過頭,然後答了四個字:「有何不可?」

  安世桓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才像是終於想好了措辭。

  他開口時語氣不急不慢,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人在慢慢拆解棋局:「自古拳頭大者為王,從道理上說,自然沒什麼不可。」

  「而且以侯爺當下的實力,放眼安崖府境內確實少有敵手,能正面與侯爺交鋒的人,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擺在侯爺面前的,可不只一個問題。」

  陸沉沒有催促,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把話說完。

  「比如。」安世桓微微前傾,「侯爺想要踏平安崖府,整頓吏治,可曾問過府君的意見?」

  他顯然沒打算等陸沉回答,便自顧自地接了下去:「你沒有問過,因為這安崖府的府君,與我們也算是一丘之貉。」

  「你若真想走下去,面前第一關就是這位父母官。」

  「可要治他的罪,就得向朝廷上書。」

  「府君之上的官員任免,只有陛下才有權決定。」

  「在朝廷文書下來之前,他就還是府君,你就拿他沒辦法,他憑著背後的關係脫身,要不了多久,又能換個地方繼續赴任。」

  「而換來的人,比起當下的府君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陸沉臉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這就是朝廷。」

  「他們為了交足賦稅,就必須要用我們這樣的人,要跟我們合作,要欺壓百姓。」

  「除此之外沒有第二條路,你之後又能如何?再去重複一次?這天底下,不管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你管得過來嗎?」、

  「不管是誰,坐在我們的位置上,都得為了朝廷的旨意,去做一些違心的事。」

  「你滅了我們安家,殺了我們這些人可以,但你又能殺多少?」

  「難道你要將安崖府的人都殺光,那到頭來,朝廷的貢品怎麼辦,陛下再問罪,可就問罪到你頭上,你要怎麼辦?」

  安世桓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像是某種試探得到了驗證:「所以說,面對這般境況,你能改變什麼?又怎麼可能憑藉一己之力,踏平我一整個安崖府!」

  陸沉抬起頭來,臉上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也依舊平淡:「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講這些大道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說到底不過是個武夫,沒那種能力去想那麼多事情,我也只看得見眼前的事。」

  「你們欺壓百姓,我來管,府君欺壓百姓,我也管。」

  「朝廷的事我雖然管不著,但有些事若是到了我面前,那就只能去管上一管。」

  安世桓的眉頭微微挑起,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不願聽見的東西:「天賜侯,你這是要造反?」

  陸沉搖了搖頭:「說到底,我只是奉大乾律法,為民除害,可與造反沾不上邊。」

  安世桓的臉色沉了下來:「你瘋了!難不成你要將整個安崖府的人都殺光?」

  「如果真的壞到根子裡的話,我會考慮你的建議。」

  陸沉的語氣依然平穩,像在談一件可以稱量的事。

  「但在那之前,我還想給大家一個機會,就看你們是不是需要這個機會了。」

  安世桓沉默了一瞬,像是從方才的語調中捕捉到了一絲縫隙,他放低了聲音:「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我安家之中也有孩童罪不至死,你若是能保我安家一脈存續,我便與你合作。」

  陸沉的目光中沒有一絲波瀾:「你沒有資格跟我講條件。」

  安世桓的面色變了,像是被人拆掉了最後一塊支著門扇的木板。


  遇到陸沉這種實力強大還不講理的人,他再怎麼想要用計謀翻盤,都是無用。

  心理防線一旦垮塌,接下來便是全線的潰敗!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些什麼,一道刺耳的破空聲驟然從門外響起。

  金光如疾電般飛掠而至,直直釘入他與陸沉之間的青磚地面。

  那是一面金鈸。

  金鈸落地,嗡鳴不止。

  其後一道蒼老卻渾厚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滾滾聲響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但下一刻,他的身形就已經落在了門外。

  「安家主真是讓老僧好生失望,既然守不住隱秘,那留著你自是無用了。」

  話音未落,那面金鈸猛然拔地而起,繼而震顫不休。

  一股無形的音波激盪開來,穿過陸沉抬起的掌心,像穿過一層虛假的投影,毫無阻礙地落向安世桓的頭頂。

  安世桓甚至來不及露出驚懼的神色,那音波已經貫入了他的天靈蓋。

  安世桓突然痛苦的大叫起來。

  他的頭顱如同一隻被捏爆的瓜果,在陸沉陰沉的目光中,便猛地炸開。

  一個灰袍老僧從門外緩緩走進來。

  他身形乾瘦,雙掌合十,眼帘低垂,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南無無量壽佛。」

  陸沉側過身,渾身殺氣幾乎凝聚成實質,正對著那老僧的眉心。

  「和尚,你好大的膽子!」

  「施主,你著相了。」

  老和尚的聲音不高,也不急,像是從一口沉了多年的古井裡慢慢升上來的涼氣。

  他雙手合十,光從他身後鋪進來,將那道灰袍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看安世桓的屍體,也沒有看那面金鈸,只是低垂著眼帘,像是在回應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問候。

  「非是老僧大膽,而是這世上的因果報應,就該如此。」

  「他作惡,便合該有此一劫,老僧不過是替他早行了一步罷了。」

  陸沉看著那具已經死去的屍體,目光沉了一瞬,又抬起來,落在老僧身上:「他作的惡,還未審清,你便敢直接殺人,目無王法。」

  老和尚終於抬起眼帘,那雙渾濁的眼睛中映著光,卻沒有被那光染亮半分:「他的惡,王法審不了。」

  「能審他的,只有老僧我。」

  陸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的身形驟然消失,再出現時已在那老僧面前,一拳直直砸向他的面門。

  拳風凌厲,將兩人之間的空氣都壓得發出低沉的悶響。

  可那一拳落下去時,卻沒有碰到任何實物的觸感,像是砸進了一團沒有重量的霧氣中。

  老僧的頭顱被那一拳穿透,卻沒有碎裂,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像是一道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打碎了,又迅速恢復了原樣。

  陸沉身形一帶,穿透老僧的身體掠出幾步才重新穩住。

  他聲音里卻帶上了幾分冷意:「裝神弄鬼。」

  老和尚依舊站在原地,衣袍紋絲不動,像是在看一個還沒學會看清路的孩子:「施主,你的力量是不錯,可境界和眼界都太低了。」

  「老僧不願對你出手,因為你是我禪教大興的根基。」

  陸沉沒有接話。

  他微微側身,轉頭看向那道灰袍身影,目光比之前更深了幾分。

  他運轉八九玄功,氣血在經脈中加速流轉,周身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薄膜覆蓋。

  天眼在這一刻驟然睜開,視野之中的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他看到老和尚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濃郁的金光,金光之中有一處光點格外明亮,像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星核,正在金光中不疾不徐地遊走。

  陸沉收回目光。

  三尖兩刃槍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了掌中,槍尖低垂,點在晨光里。

  「下一擊,你死。」

  話音未落,槍勢已出。

  鴻鵠之力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


  那道源自道果神通的力量像是從他脊背兩側延伸出無形的翅翼,將他的速度推到了一個讓周遭光影都開始模糊的程度。

  三尖兩刃槍化作千百道幾乎同時落下的銀線,從四面八方圍攏向那道金光中的遊走光點。

  槍影密集如雨,每一道都精準地落在光點可能停駐的軌跡上,封死了它所有可以停駐的位置。

  那光點果然無法停頓,在千百道槍影的逼壓下不斷游移換位,卻始終找不到一處可以重新錨定身形的地方。

  它像是在一條不斷收緊的河道中奔流,兩岸都在合攏。

  老僧的身影被切割成無數粉末。

  下一刻,光點就要被三尖兩刃槍直接切碎的瞬間。

  那光點猛然轉向,像是找到了唯一一處可能的落點。

  那面落在青磚地面上的金鈸!

  陸沉沒有追著那光點轉向。

  他的槍勢早已提前一瞬,像是一道早已布下的攔截線,就在那光點落入金鈸的同一刻,槍尖已經如約而至。

  老和尚支離破碎的面色終於變了。

  金鈸猛然一震,一條手臂從中伸出,倉促間擋在槍尖與金鈸本體之間。

  槍尖刺入那條手臂之中,像是扎入一塊堅硬的凍土,停滯了片刻,然後猛地貫透,將其大半截臂膀直接撕碎。

  金光綻裂,從金鈸中重新凝聚出老和尚的身形。

  那是與之前一模一樣的灰袍僧影,但此刻的身形卻已經是由純粹的金光構成的,左臂從肩頭以下被徹底撕碎,碎散的金光正緩慢蠕動著,像是試圖重新修補那道裂口,可速度遠比先前要慢得多。

  老和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正在緩慢修復的手臂,再抬起頭時,目光中已經沒有了方才那種從容的淡然。

  「天賜侯果然名不虛傳。」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中已經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沉滯。

  陸沉沒有等他修復完畢,槍尖一挑。

  「藏頭露尾的鼠輩,我倒要看看,這下你往哪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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