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賀禮,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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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難得一次喝高了。

  酒氣氤氳的小院裡,杯盤狼藉,歡聲笑語已散。

  今日陸沉大喜,他也難得地放縱了一回。

  只是他這酒量,本身就不太行。

  雖說靠著九蟲酒、蛇膽酒這些用來練功的藥酒硬生生拔高了些許,但如何敵得過黃征這等在酒桌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子?

  幾輪推杯換盞下來,半罈子辛辣的劍南燒春入喉,陸沉便覺得眼前景物開始模糊,腳下如同踩了棉花。

  待到一整壇烈酒徹底見了底,他整個人已是天旋地轉,連坐都坐不穩,身子一歪,差點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去。

  「我的解元老爺!」黃征帶著七八分醉意,還想去拉他,「再來一盅!解元酒,千杯少……」

  「少爺可不能再喝了!」紅拂眼疾手快,趕緊上前,用盡力氣才將搖搖欲墜的陸沉架住。

  她秀眉微蹙,看著陸沉那平日裡神采奕奕此刻卻滿是醉態的臉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若非她及時阻攔,天知道這位新晉解元老爺要被黃征灌成什麼模樣。

  紅拂費力地將陸沉沉重的身軀挪回臥房。

  陸沉幾乎是半靠在她身上,灼熱的酒氣和男性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紅拂心跳快了幾分。

  她咬著牙,好不容易才將他安頓在床榻上。

  陸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眉頭微蹙,呼吸粗重,口中卻含糊不清地囈語著:

  「爺爺……」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平日裡絕不會顯露的語調。

  「我可出息了,我現在已經成舉人了!而且還是解元之身……」

  斷斷續續的夢囈,讓紅拂心底一柔。

  她站在床邊,借著桌上搖曳的燭火,靜靜凝視著床上的人。

  平日裡,陸少爺沉穩如山,遇事從容,仿佛天塌下來也能頂住。

  現在大家都已經下意識地將他視為主心骨,看做是擎天玉柱。

  大家都習慣了他那份超乎年齡的擔當和可靠。

  可此刻,紅拂才猛然驚覺,大家似乎都已經忘了,這位陸少爺,還未及冠!

  那些縣城裡的大戶子弟,在他這個年紀,還在書院裡搖頭晃腦地念著聖賢書,或是呼朋引伴、鬥雞走馬,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而她的少爺早已獨自撐起一片天!

  他在龍脊嶺的險峻里採藥謀生,在演武場上力壓群雄奪得解元功名,還深得縣尊大人的賞識和器重!

  這份壓在他身上的擔子,他做過的那些事情,對一個少年來說,何其沉重?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憐惜湧上紅拂心頭。

  她默默打來一盆溫熱的水,浸濕了乾淨的布巾,動作輕柔地擦拭著陸沉因酒意而泛紅髮燙的臉頰和額頭。

  燭光跳躍,將陸沉的側影投在牆壁上,也照亮了他沉睡的面容。

  紅拂借著這柔和的光線,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端詳。

  平日裡被堅毅和沉穩掩蓋的那份屬於少年的青澀輪廓,此刻在卸下所有防備後,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微抿的唇角,刀削斧鑿的下頜線條,眉眼裡也還透著一絲未褪盡的稚氣。

  「陸少爺年紀其實還小哩。」

  她的指尖隔著溫熱的布巾,輕輕拂過陸沉的眉骨,鼻樑。

  一種奇異的、如同過電似的酥麻感,毫無預兆地從指尖蔓延過來,讓她呼吸不由微微一窒。

  「呀!」

  紅拂低低驚呼一聲,臉頰瞬間飛起兩朵滾燙的紅雲。

  她慌亂地低下頭,心頭小鹿亂撞,暗暗罵自己道:「紅拂啊紅拂,你怎地能如此不知羞!身為婢女,竟敢對少爺生出這等非分之想!」

  大戶人家的規矩森嚴。

  若是傳出婢女「勾引」少爺的風言風語,那是要罵她是「不知廉恥的小浪蹄子」的。

  這名聲一旦壞了,不僅自己難堪,更會連累少爺的清譽。

  強壓下心頭那絲不該有的悸動,紅拂深吸一口氣,穩住微微發顫的手。

  她仔仔細細地為陸沉掖好被角,確保他不會被夜風吹著。


  最後,她走到桌邊,輕輕吹熄了那盞搖曳的燭火。

  臥房瞬間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紅拂站在黑暗中,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模糊的身影,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翌日清晨。

  陸沉從榻上坐起,揉了揉仍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好在他根基深厚,氣血旺盛,一夜宿醉並未留下太多昏沉不適,只是口中乾渴異常。

  「酒這東西,終究傷身損基,日後當慎飲了。」

  他暗自警醒,起身洗漱。

  清涼的井水撲在臉上,頓時精神一振。

  今日無事,正好休憩。

  鄉試塵埃落定,解元頭名已然板上釘釘,由縣尊親自點定,未來的前程自然是一片坦途。

  眼下緊要之事,便是繼續積蓄打磨,將那層阻礙他踏入更高境界的力關瓶頸,一點點磨穿。

  「氣血運轉越發圓融,估摸著,立冬之前當可功成。」

  陸沉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力量,心中篤定。

  「少爺,您醒了。」

  紅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好些帖子一大早就遞到宅子裡來了,王大娘正在備早食。」

  「這麼早?」

  陸沉微感詫異,推開房門,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

  「是呢。」

  紅拂捧著一摞做工精緻、形制各異的拜帖,遞了過來。

  「有幾位自稱是少爺『同窗』的公子,邀您赴宴。」

  「還有縣衙的師爺,燒身館,以及平日裡常與少爺往來的幾位少東家……」

  她頓了頓,從帖堆里抽出一份燙金紋路的:「對了,還有茶馬道的宏茂商號,是一位姓錢的大管事遣人送來的。」

  宏茂商號?

  陸沉眯起眼睛,接過那份帖子。

  他手指摩挲著封面上那透著貴氣的燙金紋路。

  這不是楊全那廝的靠山麼?

  看來回春堂被連根拔起,楊家徹底倒台的風聲,終於是傳到了茶馬道,驚動了這宏茂商號了。

  就是不知道對方是來興師問罪,還是另有所圖?

  陸沉心念電轉。

  「這位錢管事,還隨帖附送了一份賀禮。」紅拂補充道。

  先禮後兵?

  抑或是……和氣生財?

  陸沉眼皮跳了跳。

  宏茂商號的態度,對他而言,這一時確實難以捉摸。

  他曾聽幾位消息靈通的少東家提起過,宏茂商號勢力龐大,根植嶺南多年,觸角盤根錯節。

  其背後真正的大老闆神秘莫測。

  明面上似乎倚仗著五城兵馬司的幾位軍爺,但更深的水下是否還有能人,誰也說不清。

  「總歸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這禮就先收下吧。」

  陸沉沉吟片刻,心中已經有了定計。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如今他解元功名加身,跟以前已經完全不同,這一個功名,於他而言,便是能護體的金光。

  至少在安寧縣這一畝三分地上,宏茂商號這條強龍,未必能壓住自己這條地頭蛇。

  上有縣尊青眼相加,還有師父沈爺以及董大哥這條路子,陸沉此刻頗有底氣。

  無論黑白兩道,他都不乏倚仗。

  他打開錢管事送來的錦盒,裡面是兩條品相上佳、鬚根俱全的百年老山參。

  價值不菲,卻也並非太過貴重。

  這份禮,分寸拿捏得極好,顯然是試探之意大於實質。

  對方這算是表明了態度,想要試探一下他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陸沉將目光投向那摞拜帖,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

  他決定先去赴那幾位「同窗」之約。

  這年頭,同窗二字絕非泛泛之交。

  正所謂一等關係扛過槍,二等關係同過窗,三等關係分過贓,四等關係……唔,卻就不好說了。

  不過話說回來,同鄉、同窗,是積累人脈、建立信任最天然的敲門磚,彼此間多少有些自己人的親近感。

  地方依舊是城中最負盛名的冰火樓。

  陸沉抵達時,約定的雅間內已是人聲隱隱。

  推門而入,只見十來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分坐席間,多是此次武舉中嶄露頭角的才俊。

  其中,勒馬莊的李家兄弟分坐左右,尤為顯眼。

  見到陸沉進來,李二郎立刻朗聲笑道,帶著一股江湖人的爽利:「陸解元來了!快快請上座!就等你這魁首點將開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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