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樹大招風,唯有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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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向沉寂破敗的雨師巷,今日卻一反常態地喧囂起來。

  咚咚鏘鏘的吹鑼打鼓聲,夾雜著喧鬧的人聲,遠遠地傳出去幾里地。

  引得附近幾條街巷的居民都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巷子裡,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的李老漢支棱起耳朵,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疑惑:「哎喲喂!這動靜是哪個大戶人家在辦喜事?吹打得這般響亮?」

  旁邊納鞋底的趙家婆娘嗤笑一聲:「李老頭你老糊塗啦?」

  「咱們雨師巷這窮窩窩,耗子來了都得哭著走,哪來的員外老爺?就是最闊的王麻子家娶媳婦,也不過放掛百響鞭!」

  「那這是咋回事?」

  幾個湊在一起閒磕牙的婦人也是面面相覷,伸長了脖子朝巷口張望。

  那喧天的喜慶樂聲越來越近,如同潮水般漫過了狹窄泥濘的街道。

  許多看熱鬧的鄉親紛紛涌到門口、窗前,踮著腳翹首以盼。

  只見巷口處,竟有兩名穿著皂衣、腰挎鐵尺的官差昂首挺胸,在前頭開道!

  這陣仗,雨師巷的居民何曾見過?

  緊接著,官差後面,呼啦啦湧進來一大群背著各式竹簍、藥鋤的採藥人,個個臉上都帶著興奮和與有榮焉的神情,簇擁著中間一人。

  「張大娘!張大娘!你快看!那被圍在中間的是不是六子?!」

  在街角那簡陋湯餅攤子上吃飯的劉二愣子,猛地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地詢問旁邊忙活的張大娘。

  一夜之間頭髮花白、腰背佝僂的張大娘聞言,疑惑地停下攪動湯鍋的勺子,朝人群中央望去。

  待看清那張年輕卻帶著風霜、此刻在眾人簇擁下顯得格外挺拔的臉龐時,

  她雙眼驟然睜大,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哎…哎喲,真是六子!」

  「什麼六子!多難聽的諢名!」

  旁邊一個擠在採藥人堆里、顯然是從縣衙一路跟回來的漢子,立刻扯著嗓子,帶著一股子自豪喊道。

  「咱們陸小哥兒這回可是立了大功!孤身一人,把惡虎溪那頭吃人不吐骨頭的三足蟾給宰了!連縣太爺都開了金口,誇他是『安寧縣的壯士』!」

  「賞了足足一百兩雪花紋銀!看見沒,腰上還掛著縣衙賜的銅鈴鐺,陸哥兒現在已經是正經的『跟山郎』啦!」

  「啥?!六…陸哥兒除了惡虎溪的禍害?!」

  「一百兩銀子?!我的老天爺,那得堆多大一座銀山啊!夠在城南買座帶院子的青磚大瓦房了!」

  「陸哥兒出息了!都能面見縣太爺了!」

  整個雨師巷瞬間炸開了鍋!

  鄉親們倒吸著涼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看向陸沉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

  羨慕、驚愕、難以置信。

  但更多的,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

  這個他們看著長大、沒爹沒娘、以往進山採藥都只敢在外圍打轉的孤苦少年六子,怎麼突然間就脫胎換骨,有了這等通天的本事?

  莫非…是在山裡撞見了神仙,得了天大的際遇?

  然而,在這片震驚與複雜的氛圍中,巷子深處幾個陰暗角落裡,幾雙眼睛卻閃爍著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雨師巷有名的幾個閒漢潑皮。

  他們平日裡遊手好閒,專幹些偷雞摸狗、踹寡婦門、欺負孤寡老人的腌臢勾當,是巷子裡人人避之不及的禍害。

  此刻,「一百兩銀子」這幾個字,狠狠攫住了他們貪婪的心臟。

  癩頭三的眼珠子瞬間爬滿了血絲,死死盯著陸沉,仿佛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移動的銀山!

  他喉結上下滾動,貪婪地舔著乾裂的嘴唇,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王疤瘌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都在興奮地抽搐,他用手肘狠狠捅了捅旁邊的劉七,壓低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狂喜和狠戾:「聽見沒?一百兩!整整一百兩雪花銀!夠咱們兄弟逍遙快活多少年了!」

  劉七更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雙三角眼冒著幽幽的綠光,死死黏在陸沉身上,手指無意識地搓動著,仿佛已經摸到了那冰涼光滑的銀錠子。

  他們交換著眼神,那目光里沒有絲毫為同鄉高興的意思,只有赤裸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覬覦和惡意!


  如同一群餓瘋了的野狗,看到了毫無防備的肥羊,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咬分食!

  被眾人簇擁著、感受著各種複雜目光的小陸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幾道來自陰暗角落、充滿貪婪與惡意的視線。

  他心頭微微一沉,面上笑容不變,心底卻無聲地嘆了口氣:

  「樹欲靜而風不止,爺爺說得對,果然樹大招風。」

  他想起逝去爺爺的告誡,那蒼老而睿智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沉兒,你要記住,這世上的人吶,並非個個都長著顆明白心,懂得權衡利弊,思慮後果。」

  「總有那麼些又蠢又壞的腌臢貨色!這些人,本事不大,成不了氣候,可偏偏最是能壞事!在你羽翼未豐、本事還不夠硬扎之前,對這些蠢蟲毒蠍,定要萬分提防!莫要被他們的蠢,壞了你的路!」

  小陸沉不動聲色地靠近領頭的周五,壓低聲音,目光掃向巷子深處那幾個探頭探腦、眼神不善的潑皮:「周五哥,您瞧見那幾個縮頭縮腦的貨色沒?是雨師巷有名的潑皮,癩頭三、王疤瘌、滾刀肉劉七,平日裡踹寡婦門、訛詐老弱、欺行霸市的缺德事兒可沒少干。」

  他語氣平靜,卻點明了對方的身份和劣跡。

  周五聞言,順著陸沉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懷裡那沉甸甸的五十兩銀子正熱乎著呢!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周五在衙門裡混了這麼多年,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別說陸沉只是讓他料理幾個不成器的潑皮,就算是要這幾個腌臢貨的命,看在白花花銀子的份上,他周五咬咬牙也能給辦利索了!

  這五十兩,他當然不會獨吞。

  但上下打點分潤之後,落到自己手裡的,十兩是穩穩噹噹!

  十兩雪花銀啊,可不是個小錢。

  就算是在城裡最好的窯子,也足夠讓他快活好幾宿了!

  「哼!」

  周五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拍了拍腰間冰冷的鐵尺,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兇悍,「幾個上不得台面的臭蟲!陸小兄弟你放心,有我在,保管讓他們連你一根頭髮絲都碰不著!」

  「待會兒就讓他們哭爹喊娘,後悔爹媽把他們生出來!」

  得了周五的保證,陸沉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氣,在眾多鄉鄰熱切、複雜、探究的目光注視下,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巷子中央一塊稍顯平整的地面上。

  他挺直了腰背,臉上帶著少年人應有的朝氣和一絲剛剛搏殺過妖物的銳氣,雙手抱拳,對著四周圍攏的雨師巷鄉親,朗聲說道:

  「各位街坊鄰里!我陸沉,今日僥倖在惡虎溪除了那害人的三足蟾!」

  「承蒙縣尊大人不棄,嘉獎草民,賜下些許銀錢,更授了這『巡山銅鈴』,許了我一個『跟山郎』的身份!」

  他微微側身,讓腰間的銅鈴在陽光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功勞,不全是我陸沉一人的!若非平日裡街坊們多少照拂,我陸沉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小子,也難有今日!陸沉在此,謝過各位高鄰!」

  說罷,他對著四周,深深作了一揖。

  這番話說得誠懇樸實,沒有半分驕矜。

  人群中,張大娘眼中滿是欣慰,許是想到了自家已經逝去的兒子,眼睛裡又開始泛起淚花。

  她低聲念叨:「真是好人有好報,山神爺開眼啊!保佑咱們陸哥兒出頭了!」

  眾人自是知曉其中原委,一時間都頗為動容。

  想到小陸沉原先就已經做過的那般豪爽仗義的事情。

  他現在能得了這跟山郎的身份,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以後就有了一個出身雨師巷的大腿可以抱了。

  又熱鬧了一陣,人群才在陸沉的再三感謝和周五等衙役的無聲「護送」下,漸漸散去。

  然而,陰暗處的貪婪並未消散。

  癩頭三、王疤瘌、劉七三人湊在一處破敗的屋檐下,眼神里的綠光更盛。

  「一百兩,得想個辦法趕緊弄來!」癩頭三舔著後槽牙,聲音嘶啞。

  「可別到最後被旁人給捷足先登了!」

  「這小子剛回來,防備心肯定有,但總有鬆懈的時候…」王疤瘌臉上疤痕扭動,盤算著怎麼設套。


  「不如半夜…」滾刀肉劉七做了個翻牆的手勢,眼中凶光畢露。

  他們正琢磨著是敲悶棍還是設賭局,怎麼從這「肥羊」身上狠狠撕下一塊肉來,連具體分贓的比例都開始低聲爭執起來……

  還沒等他們商量出個歹毒計策,巷口處,周五帶著另外三名同樣面色不善、手持沉重鐵尺的衙役,如同索命的閻羅,悄無聲息地堵了過來!

  「就是這幾個腌臢貨!」周五聲音冰冷。

  癩頭三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四道黑影帶著風聲猛撲上來!沉重的鐵尺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

  「哎喲!」

  「官爺饒命!」

  「啊——!」

  慘叫聲、鐵尺砸在皮肉上的悶響、骨頭斷裂的脆響瞬間打破了巷子的平靜!

  三個潑皮如同破麻袋般被打翻在地,抱頭鼠竄,卻哪裡躲得開?

  三人鼻青臉腫,哭爹喊娘,在地上翻滾哀嚎。

  「官爺!官爺!小的們冤枉啊!不知犯了哪條王法?」

  癩頭三涕淚橫流,抱著周五的腿哭喊。

  「冤枉?」周五一腳把他踹開,鐵尺點著他的鼻子,獰笑道,「爺今兒個心情不爽利,看你們幾個雜碎更是不爽!就拿你們撒撒氣!怎麼?不服?」

  王疤瘌忍著劇痛,腦子飛快轉動,回想這幾天是不是偷了哪個不該偷的,或者欺負了哪個有背景的?

  可想來想去,都是些往常欺負慣了的軟柿子啊!

  他們哪裡知道,這無妄之災,僅僅是因為他們貪婪的目光,落在了不該看的人身上!

  周五幾人又狠狠踹了幾腳,直到三個潑皮連哀嚎的力氣都快沒了,如同三條死狗般癱在泥濘里,才啐了一口唾沫。

  「呸!晦氣!記著,下次再讓爺看著心煩,就不是躺十天半個月這麼簡單了!」

  周五丟下一句狠話,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留下三個潑皮在泥地里痛苦呻吟,心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茫然。

  這頓毒打來得毫無緣由,而且下手很重。

  至少十天半月,他們是別想下床作惡了。

  熱鬧散盡,喧囂落幕。

  小陸沉回到了自己那間簡陋卻收拾得乾淨的小屋。

  他閂好門,將懷裡剩下的五十兩紋銀小心地裝進一個厚實的錢袋,塞進床下最隱秘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

  小陸沉摩挲著腰間那枚冰涼的「巡山銅鈴」。

  「樹大招風…我終究還是太年輕,根基太淺。」

  小陸沉無聲地低語,周五的鐵尺能暫時打退豺狼,卻打不散人心底的貪婪。

  更打不出真正的敬畏!

  爺爺的話如同警鐘在心頭敲響——外力可借一時,不可恃一世!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唯有自身強大,自強不息,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安命之根!」

  這念頭如同淬火的精鐵,在他心中變得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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