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官與民,壯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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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陸沉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串冰涼的銅鈴鐺。

  紅繩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掌心。

  鈴鐺雖小,對他而言,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低頭凝視著鈴身上模糊的雲紋,心頭翻湧的滋味複雜難言。

  「成了!跟山郎!」

  這三個字像滾燙的烙印,烙的他整個人都忍不住生出顫抖。

  在這之前,他確實沒有想到,自己這一次竟然能拿到巡山鈴,成為真正的跟山郎。

  這不僅僅是一個名號,更是在這吃人的安寧縣,終於能勉強站穩腳跟的憑據!

  他從現在開始,再也不是那個在深山老林里搏命、回到市集上卻只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任由藥鋪掌柜、商隊管事隨意拿捏、肆意宰割的小角色了!

  他想起那些同樣在山裡刨食的採藥人、獵戶、刀客。

  大傢伙兒看似不同,實則都是一樣的奔波勞碌命。

  流血流汗,甚至搭上性命得來的東西,最終不過是給那些穿綾羅綢緞、坐在高堂明鏡里的老爺們掙銀子。

  在那些人眼裡,他們這些山野之人,與砧板上的魚肉何異?

  不過是隨便宰割的貨色!

  小陸沉太清楚了。

  就算哪個採藥人走了天大的狗屎運,摘到一株價值千金的靈藥,最終能到手的銀子,恐怕連一半都不到,甚至可能被腰斬再腰斬!

  藥鋪掌柜那看似和氣的笑容背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算盤。

  若是不識相,想捂著寶貝待價而沽?

  哼!那些藥鋪背後的商行東家們,頃刻間就能聯手,讓你在這行當里再也混不下去。

  甚至……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裡!

  「要不是這裡還有沈爺的話,我怕是真的撐不到現在這種時候。」

  「沒有靠山背景的採藥人,胳膊永遠擰不過大腿,最終要麼乖乖低頭,像條狗一樣跪著討回那點殘羹冷炙,要麼…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像沈爺那樣肯給個公道價的,整個安寧縣又能有幾個?鳳毛麟角罷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小陸沉心中一震,整個人像是第一次從這深沉的世界之中鑽出來喘了口氣。

  指尖傳來銅鈴的冰涼觸感,讓陸沉的心跳得更快。

  這串小小的「巡山鈴」,代表的是縣衙的認可!

  是官府的背書!

  「有了它,我出入衙門不再是遙不可及!」

  「若再遇到那些明搶暗奪的不平事,至少有了個求訴的門路!不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更關鍵的是這「稽查不法」四個字!

  這意味著他入山採藥時,身份不再是任人揉捏的散兵游勇,而是帶著一些官家色彩的「跟山郎」!

  若撞見其他採藥人被欺壓、被搶奪,或是商行藥鋪在山裡玩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

  他有權過問,甚至可以直接上報衙門!

  這權力雖小,卻是一道能震懾宵小的護身符!

  小陸沉長在雨師巷,混跡於市井底層,安寧縣這潭渾水有多深多黑,他看得比誰都透徹。

  什麼「擊鼓鳴冤,青天大老爺做主」?那都是戲文里唱給傻子聽的!

  升斗小民真攤上事兒了,想告官?

  首先得有訴狀!

  一張寫明白冤情的狀子。

  可那些在土裡刨食、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苦哈哈,誰會寫?

  只能去求那些鼻孔朝天的訟師,銀子先奉上,還未必能寫明白。

  狀子遞上去就完了?

  差得遠!

  三班衙役,哪一班不得打點到?

  別的不說,就那五十大板的規矩,同樣是五十下,衙役手裡的水火棍,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還是卯足了勁兒往死里打?

  這裡面的門道,可是天差地別!

  不使銀子?

  行啊!

  五十板下去,保管讓你屁股開花,筋斷骨折,能不能活下來都得看閻王爺心情!


  正因為這衙門裡的門道比惡虎溪的瘴氣還濃,門檻比龍脊嶺的峭壁還高,尋常百姓但凡能忍,都選擇自己咬牙吞了。

  就算鬧出人命,也多是找鄉老、族長按「規矩」私了,誰願意去碰那「八字衙門」?

  所以,手中這串叮噹作響的銅鈴鐺,這個「跟山郎」的身份,它所代表的門路、這點微不足道的權柄、以及那份來自官府的無形庇護……

  小陸沉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冰涼的鈴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它的價值,在此時此刻,對他陸沉而言,絕對不比那沉甸甸的百兩紋銀來得少!甚至…可能更多!

  「草民陸沉,謝過師爺恩典!」

  小陸沉依舊保持著那份恭敬的姿態,深深一揖。

  他心如明鏡,湯師爺這份遠超尋常的豐厚賞賜。

  這代表官身的銅鈴鐺,其分量豈是區區一頭三足蟾能換來的?

  這分明是衝著沈爺的面子!

  是湯師爺在向沈爺示好,順水推舟做的人情!

  「我這點微末本事,還遠不夠讓湯師爺,乃至縣尊大人真正『買帳』。」

  小陸沉心中警鈴大作,暗自告誡。

  「切莫被這突如其來的名號沖昏了頭腦!真正的路,才剛起步!」

  「力量,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立身之本!」

  湯師爺又隨意勉勵了幾句場面話,便端著架子離開了偏廳。

  小陸沉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托盤上那堆白花花的銀錠上。

  百兩紋銀,誘人至極。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果斷地伸出手,從碼放整齊的十錠銀子中,穩穩地取出了五十兩來。

  那位一路引他進來、此刻正要送他出門的差役就在身旁。

  陸沉轉過身,臉上瞬間堆起十二分的誠摯笑容,雙手捧著這沉甸甸的五十兩紋銀,恭敬地遞到周五面前:

  「辛苦這位大哥,今日勞煩您引路通傳。」陸沉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與感激,「小子初得微名,日後在縣裡行走,少不得還要麻煩衙門裡的各位大哥。

  這點心意,不成敬意,權當請大哥和諸位兄弟喝碗茶水。

  日後打照面的機會還多,萬望大哥和兄弟們,多多擔待,多多照顧!」

  差役頓時一愣。

  他在這縣衙當差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過無數,收點「茶水錢」、「辛苦費」也是常事。

  但像陸沉這樣年紀輕輕,剛剛得了潑天功勞和官身名號,出手卻如此闊綽、如此靈光、如此上道的,實屬罕見!

  這可是整整五十兩雪花銀!頂他好幾年的正經俸祿了!

  短暫的驚愕後,差役那張原本帶著公事公辦神情的臉,瞬間如同春風解凍。

  綻開了極其真誠、甚至帶點受寵若驚的笑容。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卻又微微彎下些許,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銀兩,語氣也變得無比親熱:「哎呀!陸小哥兒!你這…你這實在是太客氣了!太見外了!」

  周五掂量著手中銀子的分量,心頭火熱,拍著胸脯保證道,「你放心!這銀子,我絕不白拿!從今往後,在這安寧縣衙裡頭,提你陸小哥兒的名號,三班衙役的兄弟們,保管都賣幾分薄面!有事兒你儘管言語!」

  小陸沉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卻是在滴血:「五十兩,這得買多少碗水盆羊肉?夠我在燒身館揮霍多久?」

  但面上卻是分毫不顯,依舊拱手,語氣懇切:「如此,就全仰仗大哥和諸位兄弟關照了!」

  差役見他如此會做人,更是歡喜,連連擺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叫什麼差役大哥!太生分了!」

  「我姓周,單名一個『昂』字,家裡行五,街坊鄰居都叫我周五,以後啊,你叫我周五就行。」

  小陸沉從善如流,笑容更盛:「好。周五哥,小弟陸沉,往後還請周五哥多多提點!」

  兩人談笑風生,氣氛熱絡得如同多年老友,並肩跨出了那象徵著權力與威嚴的縣衙大門。

  門外,得到消息聚集而來的鄉民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焦急地等待著這位斬殺妖蟾的少年英雄出來,想看看官府到底如何封賞。


  就在陸沉身影出現在門口台階上的瞬間,數百道目光如同聚光燈般「唰」地聚焦在他身上!

  緊跟在陸沉身旁的周五,此刻精神抖擻,官差的氣勢拿捏得十足。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氣沉丹田,用足以穿透整個衙前廣場的洪亮嗓門,如同宣告聖旨般高聲喝道:

  「縣尊大人諭令:雨師巷採藥人陸沉,勇除惡虎溪凶獸三足蟾,功在鄉梓,忠勇可嘉!特授『巡山銅鈴』,擢為安寧縣衙『跟山郎』!望爾持身守正,勤勉王事,不負此職,護我山民安寧!」

  周五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進圍觀百姓的耳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被這消息震得鴉雀無聲的人群,又用更加激昂的語調補了一句,如同為陸沉加冕:

  「縣尊大人親口贊曰:陸沉小兄弟,乃我安寧縣——壯士也!」

  「轟——!」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徹底沸騰了。

  跟山郎!

  那可是有官家身份的!

  而且還是縣尊大人親口嘉許的「壯士」!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陸沉身上,那眼神中的敬畏、羨慕、崇拜,比之前看到百兩白銀時,更勝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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