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安排曹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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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植蹲在書房的地上,抱著那捲詩集哭了很久。

  曹啟蹲在他面前,小手舉著那顆剝好的飴糖,堅持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孩子的手腕酸了,糖塊在指尖微微發顫,可他就是不縮回去。

  」四叔公,吃糖。」

  曹植終於抬起頭來。他眼眶紅得像被煙燻過,鼻尖也泛著紅,看著面前這個奶聲奶氣的孩子,忽然伸手把他連人帶糖一起摟進了懷裡。

  曹啟被他摟得措手不及,小臉埋在他肩頭,悶悶地叫了一聲:」四叔公……糖要化了。」

  曹植鬆開他,接過那顆飴糖放進嘴裡。糖塊在舌尖化開,甜得有些發膩,卻實實在在地把那股堵在喉嚨里的酸澀壓下去了一些。

  他低頭看著曹啟,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比方才穩了些:」啟兒,謝謝你。」

  曹啟咧嘴笑了,像一朵被春雨洗過的小太陽花。

  曹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他等到曹植的情緒徹底平復了,這才在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盞酒。

  」四叔,今天侄兒來,其實還有一件事。」

  曹植把詩集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抬頭看他:」什麼事?陛下請說。」

  「四叔應該也知道,先皇在位那幾年,朝廷的典章制度雖已初具規模,但許多東西還散在各處,未經系統整理。

  前朝舊制、本朝新令、禮樂刑政的沿革得失,零零碎碎地堆在尚書台的柜子里,翻檢起來十分不便。」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偏過頭去看曹植:「侄兒想請四叔幫個忙——把散落各處的典籍、法令、奏疏範本整理成冊,分門別類,編出一套便於查用的文典來。

  另有一樁,宗室里那些年紀漸長的子弟,也該有人教他們讀書明理、通曉朝廷典制。四叔的學問和文采,放眼天下,再沒有第二個人更合適。」

  曹植微微怔住了。

  他原以為曹叡今日來,不過是替甄宓送那盒子,順道探望一下他這個落寞的四叔。

  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節奏:被人偶爾想起,又被人長久遺忘。

  他沒想到曹叡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更沒想到這孩子在用這樣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把兩件實實在在的事交到他手裡。

  「陛下……」曹植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臣這些年,已經很久不曾被人委以正事了。」

  他說這話時沒有自憐的意思,只是平平靜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可那份平靜底下壓著的,是整整一座城池的孤寂。

  曹叡聽了,沒有立刻回應。他抬頭將酒盞里的酒一飲而盡,酒液在舌尖化開微辣的暖意,這才開口:「四叔,侄兒知道這些年您不容易。父皇在世時,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侄兒那時候年紀小,許多事看在眼裡,卻也插不上手。」

  他抬起眼來,目光認真地落在曹植臉上:「但如今是侄兒在位了。侄兒不能把四叔藏起來,也不能讓四叔就這樣把自己泡在酒罈子裡過完下半輩子。您這一身才學,是該用在更長久的地方。」

  曹植的眼眶又有些發酸。他連忙垂下眼,假裝去看案上那隻烏木盒子的紋理,借著這個動作把那點濕潤壓了回去。

  曹啟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忽然插了一句嘴:」四叔公以後常進宮嗎?」

  曹植低頭看著他,伸手捏了捏他圓鼓鼓的臉頰:」常來。四叔公給你帶糖吃。」

  」好耶!」曹啟歡呼一聲,轉身跑回曹叡身邊,仰著臉邀功,」父皇,我把四叔公哄好啦!」

  曹叡忍不住笑出聲,彎腰把他撈起來,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幹得漂亮。回去讓你母后給你加個雞腿。」

  曹啟頓時雙眼放光,小拳頭在空中一揮:」我要吃兩個!」

  「行!」

  曹叡單手理了理衣袍:「四叔,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回頭侄兒讓尚書台把相關的卷宗清點出來,送到您府上。

  四叔先看著,有什麼缺的、要添的,只管讓人遞話進宮。」

  曹植微微躬了躬身:「臣領旨。」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更穩當。

  曹叡牽著曹啟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四叔,那隻盒子裡的詩集,父皇臨終前翻了很多遍。有一頁折了角,您回頭可以看看是哪一首。」


  說完他便抬腳邁過了門檻,許虎連忙撐傘迎上來,雨傘在父子二人頭頂撐開一片乾爽的天地。

  曹植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去。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門前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簾,將庭院裡的青石板洗得發亮。

  二人走後,曹植走回案前,將那隻烏木盒子重新打開,取出那捲詩集,小心翼翼地翻到末尾——

  果然有一頁折了角,紙面上是熟悉的字跡,墨色已經有些發褐,卻依然清晰可認。

  那是他當年寫給子桓的舊作,末尾一行小字,是後來添上去的,筆跡比正文略淡些:「子建詩稿,庚子年冬月錄存。」

  是曹丕的字。

  曹植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輕輕摩挲過去,像在觸碰什麼隔了很遠的溫度。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天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一縷,恰好落在案角的酒盞上,在盞沿鍍了一道淺淺的亮邊。

  他把詩集合上,放回盒中,又取過方才那幅題了字的畫,展開來看了看。

  畫上的曹丕正側身立在窗前,眉目間帶著他熟悉到骨子裡的那種、帶著點傲氣又藏著點溫柔的笑意。

  曹植想了想,提筆蘸墨,在畫幅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太和二年正月雨,兄來飲,去後餘溫尚在。」

  然後他擱下筆,端起酒盞——是方才曹丕用過的那盞。

  就著盞沿殘餘的那圈酒痕,給自己斟了淺淺一盞。

  窗外的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日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案上,落在烏木盒子上,落在那幅畫上曹丕含笑的面龐上。

  曹植端起酒盞,對著那道光舉了舉,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被檐角滴落的雨水聲蓋了過去,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但那個名字,那個從他少年時一直念到如今的名字,在唇齒間轉了一圈,最終化成一個極輕極輕的微笑,落在酒盞里,一起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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