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刻舟求劍曹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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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上旬的洛陽,年味尚未散盡,檐角的紅綢還在風裡輕輕晃著,可天公不作美,接連幾日陰雨綿綿,將整座城浸在一片灰濛濛的濕冷里。

  曹叡一早便去了永寧宮請安,剛邁進殿門,甄宓便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隻烏木盒子。

  「叡兒,你今日不是要去你四叔府上嘛。」甄宓將盒子遞過來,指尖在盒蓋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撫摸什麼舊日的溫度,

  「這是你父皇臨終前托我收著的,說是留給子建的。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送去,今兒正好,你順路帶過去。」

  曹叡雙手接過,只覺得入手沉甸甸的。他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兒子知道了。」

  出了永寧宮,雨絲又密了些,斜斜地織成一張細網,將宮牆、飛檐、遠處的城樓都籠在了一片朦朧的煙青色里。

  許虎已經撐著一把油紙傘等在宮門外,自從春蘭懷孕後,曹叡特意給辟邪也放了假,許虎則是自然而然頂替了他的位子。

  曹啟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鵝黃色小襖,領口滾了一圈兔毛,襯得一張小臉愈發圓潤白淨。

  他正蹲在廊下逗一隻不知從哪兒跑來的狸花貓,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曹叡手裡那隻盒子,小眉毛立刻擰了起來:「父皇,那是什麼?好醜。」

  「丑?」曹叡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光素無紋的木盒,忍不住笑了一聲,「你皇祖母親手遞過來的,你說丑,回頭小心她拿桂花糕堵你的嘴。」

  曹啟立刻捂住嘴,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兩圈,又鬆開手,仰起臉來問:「那咱們去哪兒?」

  「去看你四叔公。」

  「四叔公?」

  「你四叔公是個寫詩寫得特別好的人。」曹叡彎腰把他抱起來,許虎連忙將傘往父子二人頭頂偏了偏,「不過他這個人喜歡安靜,待會兒去了,你少鬧騰,多陪他坐著,好不好?」

  曹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伸手去夠傘沿上滴下來的水珠,冰涼的雨滴落在指尖,他便咯咯地笑起來。

  三人同乘一輛馬車,沿著濕漉漉的街道往城北走。馬蹄踏過積水的路面,濺起細碎的水花,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和雨中靜默的屋檐輪廓。

  曹植的王府坐落在城北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院牆不高,牆頭探出幾枝經冬未凋的蠟梅,在雨中散發著清冽的香氣。

  此時的曹植正獨自坐在窗前的案後,案上攤著一幅畫,畫旁的酒壺已經空了半壺,酒盞歪在案角,裡面還剩著一口殘酒。

  曹植手裡捏著筆,卻沒有在畫上添墨,只是望著窗外綿綿不絕的雨絲出神,目光飄忽得像那雨霧一樣沒有著落。

  他忽然將筆蘸飽了墨,在畫幅上方空白處題了幾行字。

  剛提完,他忽然將筆一擲,任由它骨碌碌滾到案角,然後端起酒盞仰頭飲盡。

  酒液順著下頜淌下來幾滴,他也懶得去擦,只是無力地向後跌坐,脊背撞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窗外雨聲漸急,噼里啪啦地敲著窗紙,像是有人在用指節叩門。

  曹植又給自己斟了一盞酒,端起湊到唇邊——就在那盞酒即將沾唇的一剎那,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腕。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微涼,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一不二的沉定。曹植的呼吸驟然一滯。

  「莫要貪杯。」

  他猛地抬頭。

  面前那人不知何時已坐在了他身側的蒲團上,一身素色文人袍服,髮髻用一支竹簪隨意綰著,眉眼間帶著他熟悉到骨子裡的那種、帶著點傲氣又藏著點溫柔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道光照進了這間被雨氣和酒意浸透的書房,把所有陰翳都逼退了寸許。

  曹植的手在發抖,酒盞里的酒液輕輕晃蕩著,濺出幾滴落在案面上,洇開深色的濕痕。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莫不是喝醉了?子桓……是你嗎?」

  曹丕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鬆開了按住酒盞的手,轉而從案上取過一隻乾淨酒盞,又拿起那把已經半空的酒壺,為自己斟了淺淺一盞,動作從容而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他端起酒盞,朝曹植微微舉了一下:「咱哥倆走一個?」

  曹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那張臉上一點一點地逡巡,像在辨認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窗外的雨聲忽然遠了些,遠得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簾,只有面前這人的眉目近在咫尺,清晰得不像幻影。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苦澀、釋然,和一點不管不顧的執拗:「無論你是人是鬼,我都不在乎了。來,走一個!」

  兩隻酒盞在燈火下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亮而短促的脆響,像冰面上乍然綻開的一道細紋。

  二人同時仰頭飲盡,酒液入喉時帶著燒灼般的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在胃裡緩緩鋪開一片滾燙的慰藉。

  幾盞過後,曹丕放下酒盞,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密密的雨幕上,忽然開口,聲音被酒意潤得比方才溫軟了些:「子建,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在譙縣,每逢下雨天,咱們就偷偷溜出去打獵?」

  曹植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那些被他壓在記憶底層許久不曾翻動的畫面忽然涌了上來——

  泥濘的鄉道、被雨水淋透的衣袍、兄長在前面大步跑著回頭沖他招手喊「子建快些」,還有雨後山林里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遠處傳來的一聲聲不知名的鳥鳴。

  他垂下眼,聲音里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記得。那時候大哥總說咱們不帶他,追在後面罵了半條街。」

  「大哥罵歸罵,後來不還是跟來了?」曹丕笑了一聲,那笑容在燭火下映出幾分舊日的影子,「他跑得比誰都歡,手裡那把弓還是從父親書房裡偷出來的。」

  他頓了頓,偏過頭來看曹植:「今兒下雨,外頭沒人。咱們再去打一趟獵,如何?」

  曹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雨絲正密,將庭院裡的石徑澆得亮晶晶的,檐下的積水嘩嘩地淌著,這樣的天氣,別說打獵,連在院子裡站一盞茶的工夫都能淋透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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