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沒有祖父和父親的年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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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辟邪重新回到御前當值。他回來那天面色如常,只是眼角眉梢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春風得意。

  曹叡看了他一眼,故意板著臉說:」回來了?孩子的事,打算什麼時候跟朕說?」

  辟邪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被曹叡伸手撈住了:」行了行了,又不是什麼壞事。朕沒怪你。

  回去好好照顧春蘭,別讓她累著。缺什麼少什麼的,直接找少府說。」

  辟邪連連點頭,笑得嘴都合不攏:」謝陛下!臣替春蘭和未出世的孩子——謝陛下隆恩!」

  」少來這套。」曹叡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去把今天的奏疏搬過來。」

  辟邪應聲去了。曹叡重新坐回案後,展開那份輿圖,繼續盤算著不久將來的全面戰爭。

  隨著曹真離開洛陽坐鎮長安、曹休前往揚州總攬四州軍務、陳群交出了選官與監察之權,他在朝堂上的手腳已經鬆快了許多。

  賈詡依然是那個什麼都不說透的老狐狸,可每次自己遇到疑難,他總能恰到好處地點一句。

  龐統那邊雖然還在不緊不慢地教學生,但中書省的架子已經搭起來了,運轉起來比預想中順暢。

  司馬懿的尚書令做得滴水不漏,既不爭功也不推諉,像一匹被套上了轡頭的老馬,走得穩穩噹噹。

  曹叡坐在建始殿裡批閱奏疏,外面的天色從深秋的灰白漸漸轉為初冬的鐵青,又從鐵青化為暮冬的雪白。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傍晚,他將最後一批文書批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案角那盞燈跳了一下,燭火映著他的側臉。他望著殿門的方向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辟邪,你覺不覺得,這陣子好像什麼事都順了些?」

  辟邪正在角落整理書卷,聞言抬起頭來想了想:」陛下說的是朝政?還是別的?」

  」都有。」曹叡重新拿起案上一卷奏疏——那是剛從長安送來的軍報,曹真的字跡工整端方,內容簡練明了,說西線防務已基本部署到位,隴西、天水一帶的烽燧和糧倉都已修繕完畢。

  曹叡把軍報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曹休從揚州送來,說沿江的防線已經重新梳理了一遍,今年冬天水師還在加緊操練。

  他把兩份軍報並排放在面前,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朕忽然覺得,這個位子,好像比以前好坐一些了。」

  辟邪忍不住笑了一聲:」陛下,那是因為您把那些壓在身上的擔子,一件一件地挪開了。

  再過幾年,等姜維鄧艾他們再長進些,陛下就能更輕鬆了。」

  曹叡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藻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說得對。不過眼下嘛——先過個好年再說。」

  太和元年的最後一天,洛陽城落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從清晨開始飄飄灑灑,到午時便停了大半,只在屋頂和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像給整座城覆了一層白紗。

  建始殿內卻熱鬧得很。今日是除夕,曹叡在殿中設了歲末宴席,將留守洛陽的文武重臣都請了來。

  大殿裡燈火通明,幾排矮案從殿內一直擺到廊下,席上菜餚豐盛,羊肉湯的熱氣在燭火下升騰成一片暖融融的白霧。

  曹叡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盞,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賈詡依然是一副慢悠悠的神情,端著酒盞不時抿一口;龐統難得沒有癱在角落裡,正和姜維低聲說著什麼;陳群坐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靜,偶爾與身旁的華歆交談幾句;司馬懿坐得端端正正,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武將那邊更是熱鬧,夏侯淵兄弟,曹仁、張郃、馬超他們正相互碰碗喝酒,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曹叡端起酒盞站起來,殿內的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年輕的皇帝身上。

  曹叡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最後停在殿門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光里:」太和元年,是朕登基的第一年。這一年,朕做了不少事,也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做。但無論如何——這一年,朕很知足。」

  他舉起酒盞:」朕敬諸位愛卿。這杯酒,敬大魏的江山,敬諸位替朕守住的日子——也敬這一個冬天。」

  」敬陛下!敬大魏!」殿中聲浪湧起,百盞齊舉,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宴席散了之後,曹叡沒有立刻去永寧殿參加家宴,而是沿著宮牆外的甬道慢慢走了一段路。


  雪已經停了,地上薄薄一層積雪被靴子踩過,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他走到太廟門前時停了一下,站在台階下,望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彎了彎腰。

  風從廊檐下穿過,吹落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雪地上。

  他直起身,轉身往甄宓的寢殿方向走去。

  永寧宮內,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

  曹啟正坐在旁邊的地毯上,手裡攥著一柄馬超給他做的小木劍,正專心致志地擦拭著,小臉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

  辛憲英坐在一旁的矮榻上,裹著一件厚絨披風,手裡捧著一碗熱湯,正慢慢喝著,面色比兩個月前紅潤了不少。

  馬雲祿坐在另一側,不斷的將食材往鍋里夾,除夕,一家子聚在一起打算吃火鍋。

  甄宓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熱氣裊裊地升起來,甜香在室內彌散開來。

  她看見曹叡進門,笑著說了一聲:」回來了?正好,糕剛出鍋。」

  曹叡脫下外袍遞給侍女,在曹啟旁邊坐下,忽然伸手把曹啟從地毯上撈起來舉過頭頂。

  曹啟被他舉得咯咯直笑,小木劍從手裡掉了下去,他也不在意,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曹叡:」父皇!父皇!啟兒要騎大馬,當大將軍!我要和舅舅一樣上戰場!」

  」騎大馬?」曹叡做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朕可不會當馬。」

  」那我要騎皇爺爺!」曹啟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又垮下小臉,」可是母后說,皇爺爺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曹叡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把他放下來,讓他坐在自己膝上,聲音溫和了幾分:」皇爺爺確實去了很遠的地方。不過他現在應該很暖和,還有很多老朋友陪著他,不會孤單的。」

  曹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忽然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問:」那皇爺爺能看到啟兒嗎?」

  曹叡低頭看著他,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能的。皇爺爺一直在看著啟兒呢。」

  甄宓在旁邊輕聲笑了一下,把桂花糕的碟子推到曹啟面前。

  小傢伙立刻被香甜的桂花糕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伸出小手去夠,被馬雲祿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先洗手。」

  一家人圍在火鍋前,熱湯的香氣、桂花糕的甜味、曹啟咿咿呀呀的說話聲,還有女人們低低的笑語——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除夕夜裡織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讓人捨不得離開的煙火氣。

  曹叡抱著曹啟,望著面前這張圓桌和圍著它坐著的家人,忽然覺得,哪怕外面的風雪再大,這間屋子裡也永遠暖和。

  太和元年,就這樣在歡聲笑語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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