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一箭雙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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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初二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洛陽城裡的柳樹剛抽出嫩芽,水面上的薄冰尚未完全消融,但風已經不那麼冷了。

  曹丕的新政在年初正式推行,以九品中正制為核心,輔以一系列選官、考課、賦稅的改革,意圖打破宗室與功臣對朝政的盤踞,建立一套由皇帝直接掌控的官僚體系。

  然而,新政一落地,阻力便如暗涌的潮水,無聲卻洶湧地漫了上來。

  曹真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陛下,臣不是反對新政。臣是怕——怕這大魏的天下,到頭來變成那些世族的天下!」

  他說這話時,鬍鬚微微抖動,眼中滿是赤誠的焦灼。他的理由簡單而直白——九品中正制給了世家大族太多話語權,長此以往,宗室和老將們遲早要被擠出權力的旋渦。

  曹丕坐在龍椅上,聽著曹真的話,面色如水,波瀾不驚。但他的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細微的聲響,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靜的殿內盪開漣漪。

  曹真走後,殿門緩緩合攏,陽光被切割成一道細長的金線。

  曹丕獨自坐在陰影與光明的交界處,沉默良久,才單獨召見了曹叡。

  「子丹那邊,朕壓不住多久了。」曹丕開門見山,聲音里透著一絲罕見的疲態,「他是宗室之首,威望太高。他一日不點頭,新政一日推不下去。」

  曹叡垂眸沉思片刻,殿內的香爐升起裊裊青煙,在他眉宇間纏繞。

  他忽然抬頭,問了一句:「父親,您說讓子丹叔去打通西域,如何?」

  曹丕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弦。

  曹叡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清晰:「西域都護府已經荒廢多年,河西走廊也不太平。子丹叔叔是宗室第一猛將,讓他帶著兵去西域走一趟,把那些零散的城邦收攏起來,重開絲綢之路。

  一來,西域那邊確實需要人管;二來——」他頓了頓,目光清亮如星,「他走了,朝堂上反對新政的聲音就能小一大半。」

  曹丕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目光閃動,像燭火被風撩起:「你這是……一箭雙鵰?」

  「父親明鑑。」曹叡微微躬身。

  曹丕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既有讚許,也有幾分複雜的意味:「你這個主意,比華歆那幫人出的所有主意都好。可子丹不是傻子,他會看不出來你是在調虎離山?」

  「他當然看得出來。」曹叡也笑了,嘴角彎起一道狡黠的弧線,「可他會去的。因為子丹叔叔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像冠軍侯那樣,立功異域,馬革裹屍。父親給他這個機會,他不會拒絕。」

  曹丕看著曹叡,目光深邃如夜。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行,就按你的意思去辦。」

  曹叡嘿嘿一笑,眉眼間漾開少年人的得意:「父皇英明。」

  三月初,春寒尚未散盡,曹丕下詔,命曹真為征西大將軍,率軍五萬,出河西,打通西域。

  曹真接旨的時候,指尖在明黃絹帛上微微一頓。他不是看不出來這道詔書背後的用意,那道聖旨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朝堂上的暗流涌動。

  然而,當他展開輿圖,目光掠過那片廣袤的西域大地——龜茲、疏勒、于闐,那些沉睡在黃沙中的古老城邦,像一顆顆蒙塵的明珠——他心裡的那團火,還是被點燃了,灼熱而滾燙。

  「臣——領旨!」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如金石相擊。

  三月中,曹真率軍西行。鐵甲映著初春的日光,寒光凜冽。

  曹叡在洛陽城外送了他十里,路旁的柳絮紛飛如雪,沾在衣袂上。臨別時,曹真勒住馬韁,拍了拍曹叡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掌心的溫熱隔著衣料傳來:「殿下,臣這一去,也許一年,也許三年。朝堂上的事,臣插不上手了。但臣有一句話要跟你說——」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鼻息拂過曹叡的耳畔:「你父親這個皇帝,不好當。你多幫襯著點。」

  曹叡鄭重地點了點頭,喉頭微微滾動:「叔叔放心,侄兒心裡有數。」

  曹真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有囑託,有期許,也有一絲隱隱的釋然。

  他策馬轉身,揚鞭而去。鐵蹄踏過春日的官道,揚起漫天塵土,在陽光中翻湧如一條黃龍,蜿蜒西去,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四月初,洛陽城裡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綴滿枝頭,風一過,便簌簌落下一場花雨,鋪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胭脂。


  曹叡難得清閒了幾日,便跟曹丕告了假,帶著馬雲祿、辛憲英和曹啟,一家四口出洛陽遊玩。

  馬車沿著洛水往西走,過了函谷關,再往西便是關中平原。

  春風拂面,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麥浪翻湧如綠色的海,一波推著一波湧向天邊。

  沿途的百姓看見太子的儀仗,紛紛跪在道旁行禮,老農的草帽被風吹落,滾到路邊,孩童好奇地探出頭張望。

  「你也真是的,不過是外出遊玩,你怎麼還把虎豹騎調來了,這要是讓父皇知道了,肯定要說你了。」馬雲祿嗔怪道,眉頭微蹙,眼中卻藏著一絲笑意。

  「雲姐放心吧,這是父皇安排的,他可捨不得他的寶貝孫子。」曹叡懶洋洋地靠在車壁上,手指輕輕敲著窗沿,「想來祖父還是偏心,我當初六歲去江東挖龐先生的時候,都沒捨得派虎豹騎保護我。」

  馬雲祿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若真是公平,祖父就不會把虎豹騎和武衛營都交到他手裡了。

  她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沒說出口,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曹啟已經一歲多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一隻蹣跚的小鴨,卻再也不似之前那般東倒西歪了。

  馬雲祿牽著他的小手在田埂上走,小傢伙蹲下來,胖乎乎的手指揪了一朵野花,金黃的花瓣在陽光下透亮。

  他舉到嘴邊,毫不猶豫地啃了一口,小臉立刻皺成一團,又被馬雲祿笑著奪下來,花瓣上沾著亮晶晶的口水。

  「這孩子,什麼都往嘴裡塞。」馬雲祿回頭看了曹叡一眼,眼裡帶著笑,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溫柔如水。

  曹叡此時已經躺在了草地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著眼望著藍天。

  天藍得像一塊洗過的綢緞,幾朵白雲懶懶地浮著。

  他含糊不清地說:「隨他去吧,等他嘗過苦頭就知道了。」

  辛憲英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卷書,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像風拂過書頁,她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翻了一頁,目光在字裡行間流轉。

  一家人沿著官道一路西行,走走停停,到了天水郡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中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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