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醫者不能替人受業,強渡無緣之人,反傷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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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樓外的風,從入夜後就沒有停過。

  竹林被吹得一陣陣低伏,葉片摩擦出沙沙聲。

  廢竹樓里點著一盞小燈。

  燈是隨行人員從車上帶下來的充電燈,光不亮,只能照出門口一小塊地方。

  藥箱靠著最裡面的牆,外面鋪了一層防水布。

  沈兆寧坐在角落,膝蓋上搭著一件薄外套,臉色比白天更差。

  右脅下的痛已經降回了幾分。

  可山裡的潮氣鑽進骨頭裡,像一層冷水慢慢浸著他。

  他沒有睡。

  也不敢睡。

  林長生坐在竹樓門檻旁,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那隻舊皮箱就放在他腳邊。

  保溫杯也在旁邊。

  杯蓋早就擰開了,裡面的熱氣散盡,只剩下淺淡的茶香。

  沈兆寧看了好幾次。

  林長生一口都沒喝。

  這在清溪鎮幾乎是少見的事。

  林長生平時坐診,再忙也會端起杯子抿一口,慢慢悠悠得像天塌下來也不耽誤喝茶。

  可今晚,他一直看著青石寨方向。

  寨子裡的火光早就陸續暗下去。

  偶爾有狗叫從遠處傳來,很快又被山風吞掉。

  竹樓破牆縫裡透進來的風,一陣比一陣涼。

  小周在另一邊整理問診表。

  他本來想做一份明天溝通用的簡表,把免費篩查、轉診救助、藥物使用和知情同意全寫清楚。

  可寫到一半,他又把筆停下了。

  這裡的人不信紙。

  更不信蓋章。

  那些表格在清溪鎮能讓人安心,在青石寨只會讓人覺得外頭人又要他們簽什麼東西。

  隨行人員已經睡下兩個。

  司機靠著柱子打盹,肩頭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老李沒睡,蹲在門外抽旱菸。

  他抽得很慢,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暗。

  林長生忽然道。

  「山里夜風重,少抽。」

  老李愣了一下,趕緊把煙杆拿遠。

  「林醫生,你還沒歇?」

  林長生沒有回頭,只看著遠處漆黑的寨子。

  「歇不下。」

  老李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白天那場衝突,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青石寨的人不是單純壞。

  他們窮,怕,倔,還習慣把所有無力改變的事,都歸到命上。

  可這幾樣東西混在一起,就比刀子還硬。

  老李小聲道。

  「這寨子一直這樣。」

  林長生道。

  「人一直這樣,病也就一直這樣。」

  老李嘆了口氣。

  「蘇老師剛來的時候,也天天勸。」

  竹樓里安靜了一下。

  聽見蘇晚這兩個字,沈兆寧抬起頭。

  林長生終於轉過臉。

  「她怎麼勸的?」

  老李把煙杆往泥里磕了磕。

  「她先是挨家挨戶問孩子吃什麼,睡得好不好,肚子疼不疼。」

  「後來她把孩子身上的症狀記下來,拿去縣裡問醫生,又拿回來勸家長帶娃去查。」

  「再後來,有幾個孩子出去沒救回來,寨子裡就開始罵她。」

  老李說得很慢,像每說一句,都要繞過許多不願提起的事。

  沈兆寧心裡沉了一下。

  蘇晚筆記本上的那些名字,不只是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次她被拒之門外的腳步聲。

  有一盞熬到半夜的小燈。

  有一張被雨水泡軟的紙。


  林長生重新看向黑暗。

  他想起陳重山。

  很多年前,他還年輕,脾氣比現在急。

  有一次山村義診,他見一個孩子高熱驚厥,家裡老人卻堅持先請神婆叫魂。

  林長生當時氣得不輕,差點和人動手。

  後來是陳重山把他攔住,帶他在屋外坐了一夜。

  那夜也下雨。

  雨滴打在瓦檐上,聲響細密。

  陳重山坐在破廟門口,用油紙護著藥箱,說了一句讓林長生記了半輩子的話。

  「醫者不能替人受業,強渡無緣之人,反傷自身。」

  那時候林長生不懂。

  他只覺得師父太冷。

  人命就在眼前,怎麼能看著。

  後來行醫幾十年,他見過太多救不動的人,也見過太多被自己恐懼拖死的人。

  人有時候不是死在病上。

  是死在不信,死在僥倖,死在一口不肯低下來的硬氣上。

  如今他到了青石寨。

  蘇晚用命換來的這一趟路,寨子裡的人不領情。

  他們甚至把她當成了帶來災禍的外人。

  林長生不是沒有火氣。

  只是到了他這個年紀,火氣燒起來也不會掛在臉上。

  他心裡在算一筆帳。

  強行留下,能不能治好人。

  能。

  治好一個兩個之後呢。

  若剩下的人不配合,不按時服藥,不忌口,不斷生食,甚至把藥倒掉,把蟲病當成羞辱。

  藥會白費。

  力會白耗。

  人也會再死。

  那不是他一個人能扛的事。

  可若現在走。

  蘇晚本子上的那一長串名字,就真成了一紙空文。

  四十一個孩子。

  那些被她用力寫下來的名字,會慢慢散在山風裡。

  沈兆寧坐在角落,沒有敢說話。

  他看著林長生的側臉,第一次在這個老人臉上看見了真正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

  而是一種比長途山路更難走的疲憊。

  沈兆寧喉嚨發乾。

  他想說點什麼。

  比如留下來吧。

  比如我可以出錢。

  比如蘇晚一定希望您救他們。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都變得輕飄飄。

  白天被苗壯推倒的那一下,讓他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地方,錢不能開路。

  有些時候,善意說出口,也像一把帶刺的刀。

  林長生終於拿起保溫杯。

  杯身已經涼了。

  他垂眼看了看,又把杯子放下。

  「明天再看看。」

  這句話很輕。

  可竹樓里醒著的人都聽見了。

  小周抬頭,眼裡閃過一點急色,卻又很快壓下去。

  老李也沒說話。

  山風從竹林里灌來,吹得燈光晃了晃。

  沈兆寧把外套往身上攏了些,低低應了一聲。

  「好。」

  ……

  這一夜,誰都沒有真正睡踏實。

  到了後半夜,風聲忽然變了。

  先前的風是從竹林縫裡刮過去,輕而亂。

  後來那陣風卻像從山脊上壓下來,沉得發悶。

  竹樓頂上的舊油氈被吹得啪啪作響。

  角落裡一個司機被驚醒,迷迷糊糊坐起來。

  「是不是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外面便有雨點砸在竹葉上。

  起初還稀疏。

  很快,雨聲就連成一片。

  雨不是落下來的,更像整座山把積壓了一天的水全倒了下來。

  竹樓四面的縫裡同時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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