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這裡的人,不信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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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竹樓在寨子外圍。

  靠近一片竹林。

  從寨子核心區走過去,要經過一段潮濕的石階。

  石階上長著苔。

  幾隻雞被他們驚得撲騰著跑開。

  竹樓比遠處看更破。

  半邊屋頂用舊油氈壓著,另一半竹片鬆動。

  牆面有幾處裂開,風從縫裡灌進去,帶著竹林的潮氣。

  門板斜斜掛著。

  阿公用竹杖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

  裡面積著灰。

  地板是竹編的,有幾處踩上去會微微下陷。

  角落裡有舊草蓆,已經發霉。

  靠右牆處有一個洞。

  小周看了一眼,臉色都變了。

  「這是什麼洞?」

  阿公淡淡道。

  「蛇洞。」

  小周頭皮發麻。

  「蛇?」

  阿公看他。

  「山裡有蛇,很稀奇?」

  小周閉嘴。

  阿公又指了指屋頂。

  「下大雨會漏。」

  「那邊別放藥。」

  「晚上風大,別燒太旺的火。」

  「水自己去溪邊挑。」

  「吃的自己解決。」

  他說完,看向林長生。

  「我只能給你們這個。」

  林長生點頭。

  「夠了。」

  阿公眼裡閃過一點意外。

  他以為這些外頭人會嫌棄。

  至少會皺眉。

  可林長生沒有。

  沈兆寧也沒有。

  他甚至已經走進去,開始收拾地面。

  他把藥包放下,先用手掃開竹地板上的灰。

  沒有布,就用自己隨身毛巾先鋪出一塊乾淨地方。

  小周趕緊進來。

  「沈先生,我來。」

  沈兆寧搖頭。

  「藥不能受潮。」

  他把藥包一個個碼到屋內最乾燥的位置。

  又將護正藥液的小箱子放在舊皮箱旁邊。

  銀針火針器具單獨靠內。

  採樣包放在門邊,方便取用。

  他做這些動作時,很慢。

  身體虛得厲害,蹲下站起都要緩。

  可每一次擺放,都極認真。

  像在資料間裡整理影印件。

  也像在做一件他終於能做對的小事。

  阿公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忽然問。

  「你也是醫生?」

  沈兆寧停下手。

  「不是。」

  「那你來做什麼?」

  沈兆寧低聲道。

  「還債。」

  阿公皺眉。

  「還什麼債?」

  沈兆寧沉默了片刻。

  「欠病人的債。」

  阿公聽不懂。

  也不再問。

  他只是看了沈兆寧一眼,目光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是覺得,這個瘦成這樣的男人不像普通隨從。

  也許是覺得他身上那股病氣,比寨子裡很多人都重。

  阿公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寨子裡人不讓你們看娃。」

  「你們別硬碰。」

  小周忍不住問。


  「那怎麼辦?」

  阿公看他。

  「我怎麼知道。」

  「我說了,我也不信你們那個蟲。」

  小周急道。

  「可您剛才不是也聽見林老說苗壯的症狀?」

  阿公沉默。

  他當然聽見了。

  他也知道苗壯這兩年不對。

  苗壯找過他。

  說腹瀉,說肚子痛,說夜裡出汗。

  阿公給他開過草藥。

  一開始有點用,後來越來越沒用。

  但阿公從沒往蟲病想。

  或者說,他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

  如果苗壯有蟲,那寨子裡吃生食的人呢?

  如果孩子們也有蟲,那死去的幾個娃呢?

  有些真相太沉。

  沉到老人不願碰。

  阿公最後只說。

  「能不能讓人信,是你們自己的本事。」

  說完,他拄著竹杖離開。

  ……

  竹樓里一時只剩林長生一行人。

  外面,寨子裡的目光還沒有散。

  遠處有人站在屋檐下看他們。

  有人小聲議論。

  狗在竹樓外轉了一圈,又跑回寨子。

  風吹過破牆,竹樓發出輕微吱呀聲。

  小周把採樣包放好,忍不住低聲道。

  「林老,這比想像中難多了。」

  隨行人員也沉默。

  原本他們以為,只要到青石寨,拿出蘇晚的筆記本,拿出省衛健委試點文件。

  告訴村民免費檢查,就能開始篩查。

  可事實不是這樣。

  這裡的人不信文件。

  不信外頭醫生。

  不信免費。

  甚至不信蘇晚。

  小周又道。

  「如果他們一直不讓孩子檢查,我們帶來的設備和藥都用不上。」

  沈兆寧把最後一個藥包擺好。

  聽見這話,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寨子方向。

  遠處炊煙升起。

  有女人在灶邊剁什麼東西。

  一陣酸腥味順著風飄過來。

  孩子的哭聲從某間屋裡傳出,很快被大人的呵斥壓下。

  剛才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沒有再出現。

  可她那雙欲言又止的眼睛,還留在沈兆寧腦子裡。

  他低聲道。

  「他們不是不怕。」

  小周看他。

  沈兆寧道。

  「他們是怕被騙。」

  「怕花錢。」

  「怕孩子出去一趟,回來更差。」

  「也怕承認自己吃了幾十年的東西有問題。」

  他說完,自己都沉默了。

  這些話,像是在說青石寨。

  也像是在說曾經的他自己。

  當真相刺痛一個人的自尊時,人會本能地反抗。

  當真相刺痛一個寨子的傳統時,反抗只會更凶。

  ……

  林長生坐到竹樓門檻上。

  舊皮箱放在手邊。

  門外是潮濕的泥地。

  再遠處,是破敗的青石寨。

  夕陽沒有完全落下,但山里已經暗得很快。

  炊煙從寨子屋頂升起來,一縷接一縷。

  在暮色里,看著竟有一點平和。

  如果沒有蘇晚的筆記本。


  如果沒有那六個黑框。

  如果沒有山口那個腹部隆起的孩子。

  也許外人看見這炊煙,會以為這只是一個貧窮但平靜的山寨。

  林長生沒有說話。

  他看著炊煙,看了很久。

  小周不敢再問。

  沈兆寧也沒有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林長生也不是萬能到一句話就能讓所有人醒過來。

  在清溪鎮,林長生能用醫術壓住所有質疑。

  在這裡,質疑不是來自醫學。

  是來自貧窮、失敗、恐懼、排外和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吃法。

  蟲子能從人身體裡驅出來。

  可這些東西,扎在人心裡,未必比蟲淺。

  林長生坐在竹樓門檻上。

  茶杯里的水早已經涼了。

  他卻一直沒有喝。

  風從竹林里穿過,帶來一陣沙沙聲。

  遠處寨子裡,那個叫阿山的小男孩又從土牆後探出頭。

  他遠遠看了林長生一眼。

  只一眼,便又縮了回去。

  林長生看見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動。

  可最終,他仍舊坐在那裡,沒有起身。

  因為他知道,今天若硬闖過去,只會把那扇剛露出縫的門徹底關死。

  山風越來越冷。

  破竹樓里,藥箱上的白色標籤輕輕晃動。

  林長生望著青石寨深處,第一次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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