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真正該低下去的,不是腰,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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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長生交代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沈兆寧終於抬起眼。

  他看著那道背影。

  瘦削,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可這背影,卻比任何責罵都讓他難受。

  他寧願林長生罵他一頓。

  罵他混帳。

  罵他不知好歹。

  罵他活該。

  那樣他或許還能借著疼痛和羞愧哭出來。

  可林長生沒有。

  林長生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病人。

  給三天護肝方。

  劑量減半。

  因為他的胃受不住重藥。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進沈兆寧心裡最軟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被林長生當作普通病人對待,是什麼感覺。

  不是被憐憫。

  不是被原諒。

  也不是被懲罰。

  而是你的病,在他眼裡就是病。

  你的錯,不會讓他見死不救。

  你的身份,也不會讓他破例抬舉。

  你曾經把他踩進泥里。

  他仍舊不會把你當泥。

  沈兆寧盯著林長生離開的方向。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

  ……

  韓笑低頭寫方,沒有看他。

  趙廣平轉過身,也沒有說話。

  觀察室里很安靜。

  安靜到沈兆寧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很弱。

  很亂。

  卻還活著。

  而他終於知道,真正該低下去的,不是腰。

  是心。

  ……

  沈兆寧倒下之後,終於不再去工地了。

  這不是他想通了。

  而是身體不許。

  觀察室里,藥味很淡。

  韓笑給他開的護肝方劑量不重,甚至可以說輕得謹慎。

  可沈兆寧喝第一口的時候,還是皺了一下眉。

  不是因為苦。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連重藥都受不住。

  從安和醫院出來以後,他已經瘦得幾乎脫相。

  肝功能勉強穩住,門靜脈血栓需要長期抗凝,蟲患卻還在體內盤踞。

  那些蟲不再只是病。

  更像一場遲遲沒有結束的審判。

  他躺在觀察室的窄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旁邊儀器沒有ICU那麼多。

  也沒有安和那種高規格單人病房的精緻。

  白牆,鐵床,舊柜子,一張記錄表。

  簡單得幾乎寒酸。

  可他反而覺得,在這裡躺著,比在安和那間單人病房裡更真實。

  安和的病房太漂亮了。

  漂亮到讓人誤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清溪鎮這張床不漂亮。

  它只告訴你一件事。

  你是病人。

  病人就得聽醫囑。

  第三天傍晚,韓笑進來給他測體溫。

  沈兆寧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聽見腳步,抬起頭。

  「韓醫生。」

  韓笑低頭看記錄。

  「體溫三十七度三,低熱還沒完全退。」

  沈兆寧點點頭。

  「我知道。」

  韓笑又問。

  「右脅還疼嗎?」

  「比昨天輕。」

  「胃口呢?」

  「能喝點粥。」

  韓笑寫完,準備走。

  沈兆寧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我能不能做點事?」

  韓笑停下腳步。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

  只是看著他。

  沈兆寧如今已經不太敢直視她的眼睛。

  不是因為韓笑凶。

  而是因為他知道,韓笑是林長生親傳弟子。

  她見過沈崇禮被救回來,也見過他在網上潑髒水。

  她有資格不喜歡他。

  「我不是說去工地。」

  沈兆寧聲音很低。

  「也不是做體力活。」

  韓笑問。

  「那你想做什麼?」

  沈兆寧看向觀察室旁邊的小資料間。

  那裡堆著幾箱還沒整理完的舊文件。

  新醫院掛牌後,原來衛生院的檔案、設備清單、藥房留樣記錄、病歷索引都要重新歸檔。

  趙廣平忙得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用,很多雜活只能慢慢排。

  「病案整理,資料編號,複印件分類,或者貼標籤。」

  沈兆寧停了停。

  「能給我什麼,我就做什麼。」

  韓笑皺眉。

  「病案不是隨便能碰的。」

  「我知道。」

  沈兆寧立刻道。

  「涉及隱私的我不看。」

  「你們可以讓我做不涉及病人信息的部分。」

  「設備資料、藥材留樣標籤、舊檔案目錄,都可以。」

  他說得很謹慎。

  像是怕自己一句話說重了,就又成了想要特權。

  韓笑看了他一會兒。

  「為什麼?」

  沈兆寧的手指輕輕收緊。

  他想說贖罪。

  可這兩個字到嘴邊,又覺得太輕。

  贖罪不是說出來的。

  也不是搬幾天磚就算數的。

  他以前太喜歡用話占據上風。

  如今反而害怕自己再用話給自己找台階。

  「我總不能一直躺著。」

  他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

  韓笑沒有再問。

  「我去問趙院長。」

  沈兆寧點頭。

  「謝謝。」

  韓笑看他一眼。

  「別總謝。」

  沈兆寧微微一怔,隨後低下頭。

  「好。」

  ……

  趙廣平聽完韓笑的話,第一反應就是搖頭。

  「讓他碰資料?」

  韓笑道。

  「不是核心病歷。」

  趙廣平皺著眉,在辦公室里走了半圈。

  「他身份特殊。」

  「所以要定清楚範圍。」

  韓笑把想法說了一遍。

  「無隱私資料,設備說明書,留樣標籤,舊檔案外封目錄。」

  「再讓他簽保密承諾。」

  趙廣平還是不放心。

  「不是我小心眼。」

  「他當初那篇帖子,誰知道會不會以後又出什麼么蛾子。」

  韓笑沉默片刻。

  「他現在應該沒那個心氣了。」

  趙廣平哼了一聲。

  「人心這東西,誰敢保證?」

  話是這樣說。


  可趙廣平也不是完全拒絕。

  他對沈兆寧仍有怨氣。

  但這幾天看著那人從工地倒下,又躺在觀察室里低頭喝藥,他心裡也有些複雜。

  這人確實錯得離譜。

  可他如今也確實跌得很慘。

  更重要的是,林長生沒有把他趕出去。

  既然林老把他當病人,那醫院也不能把他當仇人處理。

  趙廣平最後拿著這事去找林長生。

  林長生正在給一個老農看膝蓋。

  老農種了幾十年地,膝蓋腫痛半年,走路像踩棉花,卻還天天下田。

  林長生按了幾處,老農疼得直吸氣。

  「林醫生,這裡酸得厲害。」

  「酸是筋結,疼是你自己作的。」

  老農苦著臉。

  「不下地不行啊。」

  林長生看他。

  「那就別指望膝蓋自己感動。」

  候診區裡有人笑。

  老農自己也笑不出來,只能老老實實聽訓。

  等老農拿了藥出去,趙廣平才湊上來。

  「林老,沈兆寧想做點文書雜活。」

  林長生洗手。

  「嗯。」

  趙廣平等了半天。

  沒等到下文。

  「您看能不能讓他做?」

  林長生擦乾手。

  「想做就做。」

  趙廣平一愣。

  「真讓他做?」

  林長生看他。

  「他手還能寫字。」

  趙廣平遲疑。

  「病人隱私……」

  「不該看的別給他看。」

  趙廣平點頭。

  「我這就定規矩。」

  林長生又道。

  「出了錯,你負責。」

  趙廣平嘴角一抽。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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