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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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軍人彎下腰,把證件遞給熊老師。

  熊老師接過來翻了翻,上面蓋著某某部隊的紅章,照片跟本人能對上。

  她心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但還是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軍人同志,您的證件我得扣下,孩子平安送回來或者家裡人來了才能還給您。」

  那軍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彎下腰,一手一個,把丹丹和茜茜抱了起來。

  兩個小女孩比他想像中要輕得多,輕得像是只有一件棉襖的重量。

  他大步流星,轉身就往巷子外面走。

  拐過託兒所的牆角,茜茜突然問了一句:「叔叔,不是凌叔叔讓你來接我們的嗎?吉普車呢?」

  在她小小的印象里,部隊裡的人應該開著那輛綠色的吉普車,就像那天凌叔叔帶著她們從魯省回來時那樣。

  凌叔叔在前面開車,她們在後面唱歌,媽媽坐在她們中間,一手摟住一個。

  這個軍人,沒有開吉普車。

  而且他身上有一股怪味——不是凌叔叔身上那種肥皂和太陽曬過的乾淨味道,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不舒服的味道。

  丹丹也察覺了不對勁。

  她低頭看向軍人抱著她的那隻手——手指短粗,指甲縫裡黑黑的。

  不是凌叔叔的那種手。

  凌叔叔的手上有很硬的繭子,但指甲總是修剪得乾乾淨淨。

  那軍人的臉色,在拐過拐角後,突然變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兩個安靜下來的小女孩,眼睛裡閃過一絲煩躁。

  丹丹又問了一遍:「叔叔,我們是……走著去嗎?那你走快點兒啊!」

  那軍人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嘴唇湊近她們的耳朵,聲音壓得又低又兇狠:「他媽的,給老子安靜點兒!」

  丹丹和茜茜對視了一眼。

  她們不是那些在糖水裡泡大的孩子。

  她們在魯省的鄉下,受過那麼久的折磨。

  她們的世界裡,除了媽媽和凌叔叔,還有齊家的所有人,還有熊老師,其他人,誰都不值得信任。

  姐妹倆在一瞬間做出了反應。

  兩張小嘴同時張開,兩顆小腦袋同時埋下去。

  牙齒毫不留情地咬在那軍人的兩隻手背上,用盡了四歲和六歲孩子全部的力氣。

  「啊——!」

  那軍人痛呼一聲,手臂本能地一甩。

  茜茜立刻被甩了下來。

  四歲的小孩摔在凍硬的泥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棉褲蹭破了一個洞。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低頭看自己的膝蓋。

  她爬起來就跑,兩條小短腿倒騰得像風車一樣快,往託兒所的方向拼命地跑。

  丹丹也差點被甩下來,幾乎要腦袋朝地摔下去。

  那軍人一撈,撈住了丹丹的一條腿,把她拎了回來。

  「茜茜——跑!快跑!」

  丹丹顧不上別的,喊得嗓子都破了。

  喊完這一聲,她低下頭,更狠地一口咬在了那軍人的胳膊上。

  這一口咬穿了棉襖的袖子,咬穿了絨衣,牙齒直接嵌進了肉里。

  丹丹感到嘴裡有一股鐵鏽般的腥味,但她沒有鬆口。

  她咬得更緊了。

  「啪!」

  那軍人狠狠一巴掌扇在丹丹臉上。

  五歲的孩子腦袋一下子軟軟地垂了下去,小小的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晃晃悠悠地掛在軍人的手臂上。

  「屬狗的小崽子!」

  那軍人罵了一句,一手夾著昏迷的丹丹,一腳深一腳淺地拐進了一條窄巷子。

  茜茜跑回了託兒所門口,一頭撞在鐵柵欄門上。

  她終於哭了。

  四歲孩子的哭聲從不撕心裂肺——那是大人才有的哭法。

  四歲的孩子哭起來,是那種細細的、尖尖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在叫。


  院子裡玩耍的孩子們,都停下了腳步。

  熊老師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抱起門口的茜茜。

  孩子渾身都在發抖,小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膝蓋上的棉褲破了一個洞,露出一截破了皮的小腿。

  她的嘴張著,但是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茜茜,怎麼了?!」熊老師的聲音在發抖。

  茜茜伸出小手指著巷子的方向,手指頭在風裡一顫一顫的。

  她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快救姐姐!叔叔……是壞叔叔……姐姐……姐姐咬他……他是壞人!快救姐姐啊!他把姐姐帶走了!」

  熊老師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記得自己被叫到呂卻齋辦公室的時候,呂老特意叮囑過她:「齊同志是華國的寶貴人才,你一定要穩定好她的後方,不能讓她的兩個女兒再出任何事。」

  現在,丹丹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壞人帶走了!

  熊老師立刻扯著嗓子沖隔壁辦公室喊:「老周!打電話!報警!剛才那個是壞人!」

  然後又對院子裡的孩子們喊:「都回教室里!不許出來!」

  她抱著茜茜,打開鐵柵欄門,往巷子那邊望過去。

  巷子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刮過。

  沒有人。

  沒有丹丹。

  也沒有那個穿軍裝的人。

  茜茜把臉埋在熊老師的脖子裡,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清晰得讓人心碎:

  「熊老師……我要媽媽……我要凌叔叔……我要姐姐……救救姐姐!」

  熊老師抱著她,站在空蕩蕩的巷子裡,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呢喃道:「都是熊老師不好!都是老師的錯!老師一定幫你找到姐姐!」

  遠處傳來派出所民警的自行車鈴聲,叮鈴哐啷地往這邊趕。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帶走丹丹的人,已經消失在京市蛛網般錯綜複雜的胡同里了。

  茜茜的哭聲,在十一月底的寒風中,被颳得很遠,很遠。

  。

  1977年5月24日,星期二,上午十點半。

  工業部大樓三層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藍圖曬印的氨水味。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平行四邊形。

  整棟樓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電話鈴聲和打字機咔嗒咔嗒的敲擊聲。

  齊薇薇在地下一層自己的實驗室里,整個身體,伏在那張足有兩米長的繪圖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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