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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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大夫抬起眼睛。

  他看著唐渠,透過金絲邊眼鏡的鏡片,目光直直地、毫不躲閃地看著。

  「好,」他說,「我答應你。」

  唐渠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清晨五點半的廢棄雜院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拍了拍武大夫的肩膀,手掌隔著被子,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不是很重,卻讓武大夫感覺到一種被釘子釘在牆上的屈辱。

  「痛快。」唐渠收回手,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武大夫,而是看那個穿著碎花棉襖的女人。

  那女人已經收拾停當,正坐在床沿上,翹著二郎腿,從煙盒裡抽出一根沒帶過濾嘴的香菸。

  她看起來對這種場面熟悉極了。

  唐渠收回視線,大步走出了院門。

  唐渠的手下魚貫而出,最後一個人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門板合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響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了。

  武大夫在床上坐了一會兒。

  女人已經坐在床沿上,慢吞吞地抽完了那根煙。

  菸灰彈在地上,菸頭被她隨手丟在痰盂里,發出滋的一聲響。

  「我的衣服呢?」

  武大夫問。

  女人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百無聊賴的隨意。

  她從柜子里掏出一團捲成球狀的衣物,隨手丟在了床尾。

  武大夫一聲不響地穿好衣服。

  他先穿襯衣,扣子一顆一顆系好,領子翻得整整齊齊。

  然後穿上薄毛衣,套上外套。

  最後,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副被壓得有點變形的備用眼鏡,戴上了。

  雖然度數不太對勁,但比沒有強。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腕上什麼也沒有。

  手錶不見了。

  他又翻了翻外套口袋——皮包,不見了。

  裡面的錢包,自然也不見了。

  白大褂胸口的兜——工作證,不見了。

  他也沒再多問。

  他徑直走出房門。

  院子裡的地面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出了枯黃的雜草。

  一隻缺了腿的板凳歪在牆角,板凳的木頭已經腐爛發黑。

  他走出大門。

  門外的胡同,窄得連兩個人都沒法並排走。

  兩邊的牆壁上刷著褪色的標語,字跡斑駁得需要仔細辨認。

  頭頂上是密密麻麻的電線,一隻灰貓蹲在牆頭上,警惕地看著這個從廢院裡走出來的男人。

  他沿著胡同往前走,拐了兩個彎,看到一個早起倒痰盂的大媽。

  大媽穿著厚棉襖,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從胡同深處走出來,有些警惕地盯著他。

  「您好,」武大夫問,「請問這兒是什麼地方?」

  大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街口外大街。嗬,真稀罕啊,一大早還有在這窮地方迷路的男人!」

  大媽意有所指。

  武大夫愣了一下。

  新街口外大街?

  這裡是京市遠郊了。

  從柳樹胡同到這裡,隔著大半座城。

  他們到底把他運了多遠?

  他在清晨的微微寒意中,抱緊雙臂,往家的方向走。

  太陽剛剛升起來,胡同里開始有了生活的氣息。

  早點鋪子的煙囪冒出白煙,賣豆汁的推著三輪車從他身邊經過,吆喝聲拖得很長。

  菜站的門口有人在排隊,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副食本。

  老人們在牆根下曬太陽聊天。

  這些日常生活的場景,在此刻的武大夫眼中,像是一場演出來的假象。

  他穿了半座城,走到柳樹胡同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來了。


  他推開自家院門,看到他老婆正坐在院子裡洗衣裳。

  「怎麼才回來?」

  老婆頭也不抬地問。

  武大夫站在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老婆被肥皂泡沾濕的雙手,看著她頭髮間幾根早生的白髮。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說:

  「急診加了個手術。」

  老婆「哦」了一聲,繼續洗衣裳。

  武大夫走進屋裡,拉上窗簾,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

  三天後,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上午十點整。

  小紅星託兒所的院子裡,孩子們正在玩老鷹抓小雞。

  花花綠綠的小棉襖在陽光下像一串彩色的珠子,嘰嘰喳喳的叫聲把整條街都吵得熱熱鬧鬧。

  丹丹是雞媽媽,茜茜是老鷹。

  熊老師站在廊檐下,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正往裡面倒熱水。

  就在這時,鐵柵欄門外面走過來了一個年輕軍人。

  門房大爺問了他幾句,就把他放了進來。

  這個人穿著六五式軍裝,帽徽和領章一個不少。

  他身材中等,皮膚發黃,五官平平,但那身軍裝一穿,往鐵柵欄門前一站,腰板挺得筆直,自然就有一股讓人不敢怠慢的氣質。

  「老師您好,」

  他出示了證件,還規規矩矩敬了個禮,

  「我是受凌和平同志委託,來接齊美丹和齊美茜的。她們的媽媽出了車禍!這是我的證件,請核驗!」

  熊老師手裡的搪瓷缸子,險些掉了。

  她一把將缸子擱在窗台上,兩步小跑過來,扒著鐵柵欄門往外看。

  那個軍人的臉被陽光照得發亮,神情嚴肅,不像是開玩笑。

  「什麼?齊同志出了車禍?嚴重嗎?」熊老師的聲音發顫。

  「很嚴重,」那軍人垂下眼睛,聲音低了些,「要接孩子見最後一面。」

  熊老師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小聲點兒。」她一把抓住那軍人的袖子,壓低聲音,又回頭看了一眼沙坑的方向。

  可是晚了。

  丹丹已經站起來了。

  她牽著茜茜的手,兩個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廊檐下。

  她們聽到了熊老師的話,也聽到了「車禍」兩個字。

  丹丹的臉,在陽光下白得像一張紙。

  茜茜的嘴已經癟起來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轉,終於嘩地流了下來。

  四歲的孩子不知道「最後一面」是什麼意思,但她們知道「車禍」是什麼意思——媽媽可能醒不來了。

  丹丹鬆開茜茜的手,大步走到鐵柵欄門前,仰頭看著那個軍人。

  六歲的孩子,個頭剛到軍人的腰線下面。

  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小罩衣,小辮子扎得緊緊的。

  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一把小小的刀子。

  她一個字都沒有多問,只是說:「叔叔,快!快帶我們去找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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