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自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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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老先生,一直板著臉,一言不發。

  他坐得筆直,目光落在窗外,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

  過了很久,那老太太又開口了,像是對著齊薇薇說話,又像自言自語。

  原來,她姓陸,退休前是小學老師。

  老先生姓蔣,是機關幹部,也退休了。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去給他們最小的女兒——收屍。

  「我48歲那年才生的她,」陸奶奶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老來得女,把她當寶貝。從小就寵著慣著,她要什麼給什麼。」

  她頓了頓,繼續說:「四年前,她18歲,瞞著家人報了下鄉。說是為了理想,要建設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她報了海島,最艱苦的地方。」

  蔣爺爺冷哼一聲,板著臉說:「這是芸芸自找的,你不用可憐她。」

  陸奶奶沒理他,繼續說:

  「可她忽略了自己有哮喘病。

  那地方潮熱,她去了就犯病。

  從秋天就病了,我們想給她辦病休手續,可被卡住不讓回城。

  拖到前幾天,同屋有人感冒,給她傳染了。

  當晚,沒怎麼聽到她咳嗽喘息,第二天,同屋的知青發現……」

  她的聲音哽住了,說不下去。

  齊薇薇聽著,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算了算,三姐是1962年下鄉的,今年30歲,已經下鄉12年了。

  嫁給村長的兒子,也有7年了。

  這個芸芸下鄉的時候,三姐應該已經不在知青院住了。

  她們可能沒見過面。

  但都是知青,都是遠離家鄉,都是……在這條路上。

  「阿姨,」齊薇薇輕聲說,「您節哀。」

  陸奶奶擦了擦眼淚,勉強笑了笑:「讓你們見笑了。」

  她看了看齊薇薇,又看了看凌和平,問:「你們是親兄妹?長得不太像。」

  齊薇薇愣了一下,凌和平已經接話了:「表兄妹。我個子高,隨我爸。」

  陸奶奶點點頭,沒再問。

  蔣爺爺突然開口,聲音很沉:「病休都不批,奔喪,只怕你們也帶不走人啊。」

  齊薇薇心裡一驚。

  蔣爺爺看出來了!

  他都能看出來的話……

  「老人家,」她試探著問,「您為什麼這麼說?」

  蔣爺爺看著她,目光銳利:

  「我女兒病休的事,我們跑了半年。

  公社、縣裡、地區,都跑了。沒人批。

  理由五花八門——指標用完了,名額滿了,要排隊,要等。

  等來等去,等到的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轉過頭看著窗外。

  齊薇薇沉默了。

  她知道蔣爺爺說的是實情。

  這年頭,知青想拿到一張回城表,難如登天。

  病休不批,奔喪不批,嫁人了就更別想。

  她帶著奔喪證明去,村長一家能放人嗎?

  她不知道。

  但她必須去。

  蔣爺爺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車廂里又安靜下來。

  火車一路向南。

  窗外,景色不斷變換。

  北方的平原漸漸變成丘陵,光禿禿的樹枝變成常綠的松柏,土坯房變成磚瓦房,空氣也越來越潮濕。

  軟臥車廂的環境確實很好。

  床鋪乾淨,被褥鬆軟,還有熱水供應。

  一日三餐,列車員會推著餐車過來,有米飯、饅頭、炒菜,雖然簡單,但熱乎可口。

  齊薇薇和凌和平輪流去餐車吃飯,輪流休息。

  那對老夫妻很少說話,吃得也很少。


  陸奶奶總是坐在窗邊發呆,蔣爺爺就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一言不發。

  第三天傍晚,火車到站了。

  齊薇薇和凌和平幫著老夫妻把行李拿下車。

  他們的行李很簡單,兩個小包,輕飄飄的。

  走出火車站,四個人一起去了長途汽車站。

  長途汽車站很小,只有幾間平房,門口停著幾輛破舊的大客車。

  售票窗口排著隊,都是些穿著樸素的人,扛著大包小包,操著各地的口音。

  凌和平擠進去買了四張票,正好是最後一班車。

  這趟汽車11個小時,要翻兩座大山。

  蔣爺爺接過票,遞上錢:「謝謝。」

  「老人家別客氣。」凌和平說,「咱們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

  老夫妻沒有拒絕,但一路上,他們堅持自己拎行李,不讓齊薇薇和凌和平幫忙。

  齊薇薇知道,他們在維持著最後的尊嚴和體面。

  汽車發動,駛出車站,很快進了山路。

  山路崎嶇,彎多路窄。

  汽車顛簸得厲害,像大海里的小船,一會兒被拋起來,一會兒又落下去。

  窗外的風景從農田變成山林,從柏油路變成土路,越來越荒涼。

  有些地方,甚至沒有路。

  全車的年輕人下來,把擋路的斷樹枝和石頭搬開,車才能繼續走。

  就這樣走走停停,11個小時,像是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等到了碼頭,天都快黑了。

  所有人都好似老了七八歲。

  齊薇薇雙眼掛著大大的眼袋,臉都瘦了一圈。

  凌和平在狹窄的座位里窩了11個小時,腿腳足有半小時才從麻木中恢復。

  那對老夫妻倒是硬撐著,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

  但齊薇薇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總覺得,他們似乎……並沒有打算回去。

  「和平哥,」她悄悄拉了拉凌和平的袖子,壓低聲音,「你看那老兩口,他們……」

  凌和平點點頭,目光也落在老夫妻身上。

  蔣爺爺正扶著陸奶奶,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黑沉沉的海面。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像兩尊雕像。

  「我也感覺他們情緒不太對。」凌和平低聲說,「咱們多注意點。」

  齊薇薇點點頭。

  碼頭很小,只有幾間破舊的平房,一個簡易的棧橋。

  這裡已經接近熱帶了,雖然是一月份,但並不冷,空氣潮濕,帶著海水的咸腥味。

  去海島的船每天只有一趟,是早上七點。

  長途汽車趕到的時候,天都快黑了,他們只能在碼頭等一夜。

  碼頭上沒有旅店,只有一間值班小屋。

  好心的碼頭工作人員——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陳——聽說他們是去海島接女兒屍體的老夫妻,而齊薇薇二人是接姐姐奔喪的,深深嘆了口氣,把值班小屋的鑰匙,留給了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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