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秉燭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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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珍年心中一沉,終於明白娘希匹先生的真正意圖,原來是衝著山東的石油來的。他點頭應道「回先生,確有此事,為解決軍隊燃油、汽油短缺之困,我與美方合作開採油田,勉強能維持山東駐軍所需。」

  「這就對了。」娘希匹先生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帶著微笑「如今國府困難,南京的軍艦、飛機、汽車,全都需要汽油、燃油,可外國人處處卡我們脖子,石油進口艱難,國庫空虛,難以維繫。我聽說山東石油儲量頗豐,你這邊效益又好,不如,賣一部分石油給中央,解國府的燃眉之急?」

  這話雖說得客氣,可語氣里的強硬意味顯而易見,這哪裡是買,分明是變相索要,是勒索。

  劉珍年沉吟片刻,心中快速盤算,緩緩開口,語氣誠懇「先生,並非我不願相助,實在是油田與美方簽有合約,產出的石油大部分要按約交付售賣,毀約後果不堪設想。山東每年自留的汽油,僅有五萬噸左右,僅夠魯軍日常訓練、防務所用。若是中央有困難,我願無償捐獻一萬噸汽油,支援國府,分文不取,也算我為國家盡一份心力。」

  一萬噸汽油,在當時的中國已然是不小的數目,足夠南京國府的軍艦、飛機、車輛運轉許久,甚至還有富餘。

  娘希匹先生與何應欽對視一眼,眼中皆露出滿意的神色,他們原本也沒指望劉珍年交出全部石油,能無償拿到一萬噸,已然超出預期。

  娘希匹先生臉上重新露出笑意,連連點頭誇讚「好!好!儒席果然深明大義,心繫國家,有你這份忠心,實屬難得!有了這一萬噸汽油,中央的燃油困境,便能緩解大半了。」

  見娘希匹先生高興,劉珍年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以為此事就此作罷。

  可沒想到,娘希匹先生的話鋒一轉,又盯上了山東的航空廠「儒席,我還聽聞,你在山東自建航空廠,自主研發生產戰鬥機、轟炸機,已然初具規模,戰機性能不俗,此事可是真的?」

  劉珍年心中一緊,沒想到娘希匹先生連山東航空廠的事情都打探得一清二楚,他只得如實答道「回先生,確實在籌建航空廠,生產戰機,不過都是自主摸索,尚未經過實戰檢驗,性能如何還未可知,只是為了守備山東領空,抵禦日軍空襲,聊作防備而已。」

  他頓了頓,特意補充道「熱河、長城一戰,我軍傷亡慘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沒有制空權,任由日軍飛機狂轟濫炸,毫無還手之力。所以我才下定決心,一定要發展空軍,掌握制空權,才能在日後的抗戰中減少傷亡。」

  這番話,句句發自肺腑,也是他真實的想法。

  「發展空軍,實屬應當,你的想法很對。」娘希匹先生點頭讚許,隨即話鋒一轉,「只是戰機生產出來,理應為國所用,不知你山東航空廠,每年產量如何?若是有富餘,不妨賣一部分給中央,充實國府空軍力量。」

  劉珍年一聽,頓時頭皮發麻,心中叫苦不迭。山東航空廠剛起步,設備有限,技術不成熟,戰機產量極低,生產出來的飛機,僅夠魯軍空軍自用,勉強維持山東空域防備,根本沒有富餘可賣。若是直接拒絕,定然會觸怒娘希匹先生,可若是答應,又拿不出飛機,進退兩難。

  他面色為難,沉吟許久,才咬牙開口「先生,並非我不願相助,實在是航空廠剛起步,產量極低,生產的戰機僅夠山東自用,毫無富餘。這樣吧,魯軍空軍中有24架法國包台斯25式戰鬥機,是1930年購置的,成色尚新,雖在熱河抗戰中略有損耗,但都已修復完畢,性能極佳,戰鬥力絲毫不遜於日軍新式戰機。我願將這24架飛機,無償捐獻給國府,足夠組建一個航空中隊,也算為中央空軍建設盡一份力。」

  這24架戰機,是魯軍空軍的舊式飛機了,本來劉珍年也打算黎明全部列裝後,這些老飛機都會作為教練機,現在送給南京,也算是順水人情。

  娘希匹先生聞言,眼中大喜,連連拍手稱讚「好!好!儒席深明大義,忠心可鑑,有你這般將領,是國家之幸!這24架戰機,對中央空軍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我代表國府,多謝你了!」

  至此,席間的緊張氛圍徹底消散,娘希匹先生再次恢復了溫和的姿態,頻頻向劉珍年舉杯,誇讚他忠心耿耿、為國分憂,何應欽與陳誠也在一旁附和,這場私宴,終於迎來了看似圓滿的結局。

  宴席散去,侍從撤去桌椅,何應欽與陳誠先行告辭離去,美齡夫人也起身回到內室,大廳內,只留下娘希匹先生與劉珍年兩人。

  娘希匹先生示意劉珍年隨他走到窗邊,一旁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全境地圖。

  夕陽西下,餘暉透過窗戶灑在地圖上,娘希匹先生背著手,站在地圖前,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低沉,帶著幾分難得的真誠「儒席,你是不是覺得,我一心主張攘外必先安內,不願抗日,是想當賣國賊?」


  劉珍年心中一震,連忙躬身「屬下不敢,先生自有考量,屬下不敢妄加揣測。」

  娘希匹先生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沉重「我何嘗不想收復失地,何嘗願意將祖宗留下的土地拱手讓給日本人?每一寸國土,都是先輩血汗換來的,我比誰都珍惜。

  可你想過沒有,如今我國國力孱弱,軍隊裝備落後,士兵訓練不足,經濟瀕臨崩潰,五個中國士兵,都打不過一個日本士兵。日本有完備的軍工、充足的軍備、強大的空軍海軍,我們拿什麼跟他們打?」

  「一旦現在全面開戰,不出一年,國家經濟便會徹底崩潰,沒有錢,沒有物資,士兵拿什麼打仗?到時候,只會亡國滅種,代價更大。」他伸手指著地圖上的四川、雲南、貴州一帶,語氣堅定「百里先生曾向我提出三陽線計劃,如今我一心經營西南、西北,就是要打造穩固的後方基地,積蓄國力,整訓軍隊。」

  「你在山東,扼守華北咽喉,戰略位置至關重要。我希望你,駐守山東,整頓軍務,穩住局勢,日後一旦有和日本人兵戎相見的一天,你便能牽制日軍大量兵力,我再以西南、西北舉國之力,動員全民抗戰,才有勝算,才有收復失地的希望。」

  這番話,說的誠懇,說出來一個掌權者的無奈與長遠考量。

  劉珍年站在原地,靜靜聽著,心中久久無法平靜。

  此前,他一直覺得娘希匹先生消極抗日,一心內戰,只顧自身權欲,對其頗有不滿。

  可此刻聽了這番肺腑之言,他才明白,娘希匹先生並非天生願意妥協,也並非全然不顧國家安危,只是站在全國統帥的位置上,有著不為人知的難處,有著基於國力現狀的無奈考量,即便其中夾雜著私心與權欲,可當下的局勢,確實如此殘酷。

  他對娘希匹先生的認知,瞬間變得立體、深刻起來,不再是單一的負面印象,而是看到了一個複雜、矛盾,在亂世中艱難權衡的掌權者形象。

  劉珍年心中感慨萬千,對著娘希匹先生深深躬身,語氣鄭重「先生放心,屬下明白,日後定當駐守山東,厲兵秣馬,謹遵先生號令,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娘希匹先生滿意地點點頭,兩人又站在地圖前,閒談了些許時局與防務事宜,夜色漸深,劉珍年才躬身告辭,離開了小紅山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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